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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新華:一甲子的傷痕

2026.05.18
10:22am
/ 中央社

(中央社記者張淑伶北京18日電)經歷過文化大革命的年輕人已經老了,知道什麼是「傷痕文學」的人可能也少了。



(中央社記者張淑伶北京18日電)經歷過文化大革命的年輕人已經老了,知道什麼是「傷痕文學」的人可能也少了。


這種揭露文革所帶來人性扭曲、家庭悲劇等各種傷痛的文學,曾經在文革結束後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報刊上,但不消幾年又漸漸平息,因為造成傷痕的原因是禁不起深究和剖析的。然而,作為時代的產物,傷痕文學仍然是一個標誌性的存在,是理解文革歷史的另類史料。


「傷痕文學」的名字,起於短篇小說「傷痕」。


1978年的某一天早上,上海復旦大學中文系一年級學生盧新華被門外腳步聲吵醒,出門一看,發現走廊上擠滿了人,大家正在圍觀班級牆報,一些女學生還哭鼻子抹眼淚,牆報上的內容正是盧新華前幾天交給同學的小說「傷痕」。


這篇小說的大要是,女青年王曉華在文革中積極表現,她的母親被打成叛徒,王曉華決定劃清界線並離家出走。9年後母親的冤案得到平反,她才決定回家,但為時已晚,趕到醫院時,母親已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傷痕」在復旦大學造成轟動後,中文系師生為它舉辦討論會,擁護和批評的意見都有。


盧新華後來說,大學課堂的作品分析課對他這篇創作幫助很大。當時,老師引用許壽裳評論魯迅短篇小說「祝福」時說的話:「人世間的慘事,不慘在狼吃阿毛,而慘在封建禮教吃祥林嫂。」(祥林嫂命運坎坷,遭遇兒子阿毛被狼叼走等悲劇,囿於封建禮教和迷信,她最後在飢寒交迫中慘死。)


這讓盧新華馬上聯想到:文革對中國社會最大的破壞,不在於使國民經濟走到崩潰的邊緣,而在於給每個人身上、心上都戳下了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痕。於是,他心中開始勾勒一個兩代人間因政治運動產生的家庭悲劇。


1978年8月11日,根據編輯意見加以修改的「傷痕」,以一個整版的篇幅登上了文匯報的副刊,那天的報紙特別加印到180萬份,讀者來信從全中國各地如雪片般飛向復旦中文系。


●傷痕文學注定短命


2025年12月,71歲的盧新華在上海接受中央社記者訪問。47個年頭過去,如今他依然在寫作,往來美中兩國,新作「無漏」的英文版還獲得美國「Foreword INDIE 年度圖書大獎」銀獎,這個獎是表彰來自獨立出版社與大學出版社的優秀作品。文革的經歷、中華文化與當代中國社會問題,都是他的創作養分。


儘管作品為時代定音,如此風光的背後,他說,傷痕文學注定短命。因為傷痕文學發展下去,它所揭露的不是什麼「四人幫」,而是整個制度、整個體系,所以後來傷痕文學就慢慢地銷聲匿跡了。


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陳思和這樣定義傷痕文學:傷痕文學的特徵是集中火力揭露文革災難,就是「控訴」的文學,控訴文革給中國帶來的災難。憤怒、絕望、抗議是思潮的主要內容。


但中國社會還沒有走出意識形態的桎梏和陰影。當時有人寫出論「歌德與缺德」的文章,在主流媒體上大肆撻伐「傷痕文學」,認為這種揭示和暴露社會陰暗面的作品,本質上是屬於「缺德」的文學。為了安全,當時的傷痕文學裡,有些作品還是會強調正面人物,也就是要「小罵大幫忙」。


即使是在「傷痕」已經公開發表並引起全國關注後,這類作品要發表也很難,須經過各種各樣的審查和閹割。盧新華當時已經得到大名,還是會遇到這樣的情況,更何況一般人。「整個社會還有一個深層的頑固的機制,它在抵制對時代和社會的批判。」


●父子兩代對革命理解不同


小說「傷痕」裡,傷心的母親面對決絕的女兒只有無力感;現實裡,盧新華與父親對「革命」的立場也不一致。


盧新華和父親經常爭論,「他看不慣我『溫情的小資產階級思想』、『洋思想』,其實我們過去人之常情的東西他都看不慣。我那時候學習成績好,作文好,我父親竟然說這樣的話:『我只要他思想好就可以了』。」


盧新華的父親是孤兒出身的軍人,「苦大仇深」,他認為父親可能因此更容易接受階級仇恨的教育。


但是再怎麼對黨深信不疑的人,在頻繁的政治鬥爭中都會感到困惑。1959年廬山會議時,時任國防部長的彭德懷因為批評毛澤東而被定為「反黨集團」。當時盧新華父親作為機要參謀,負責翻譯用密電碼下發的通知,看了嚇一跳。大元帥、英雄居然一夕之間成為反黨集團頭目了。


盧父在2009年過世。盧新華相信,到了後期父親對一些情況也有了解和認識,「但是他不說,他不能在兒子面前認錯」。


1976年,文革中最重要的政治集團「四人幫」倒台,盧新華的感受是「解放了」,「我跟我父親的抗爭,很多方面我發現自己沒錯,而是他錯了,他受四人幫極左思潮毒害太深。」他想要把這些想法透過文字表達出來,這是寫「傷痕」的其中一個原因。


「傷痕」發表後,父親既高興也替兒子擔憂。中國大陸人從1949年開始就不斷經歷政治運動,當時有人認為,形勢發展很難預料,得等10年後再說,說不定情勢會翻過來,盧新華就得去坐牢。


●恢復大學入學考試 人生翻轉


盧新華1954年出生,寫「傷痕」時24歲,那一年的大學生年齡都偏大,因為文革廢掉了大學入學考試(中國稱「高考」),一直到1977年底才恢復,於是那年冬天,從1966年到1977年11屆約570萬初高中學生一起結伴走入考場。


盧新華的大學同學李輝日後在文章中回憶,1977年12月陰冷天氣中走入考場的情景,「大概很少有人能清醒意識到,他們走進的不只是一個個簡陋的考場,而是具有重大歷史意義的轉折點」 (見「我和八十年代」,中國出版社)。


李輝說,恢復高考的意義,其實是恢復對人類現代文明應有的尊重,讓陷入混亂和近乎瘋狂的中國,有了最低限度的現實清醒。


他們的另一位同學、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陳思和在一場與盧新華的對談中說:「傷痕文學主要還是我們這一代人的命運所構成的。你和我都是這代人中間極少數的幸運兒,我們跨入了復旦大學,從而改變了命運。而大多數的同齡人沒有那麼幸運,他們被『文革』、被『上山下鄉』耽誤了整個前程,被剝奪了讀書、工作、正常居住、自由選擇人生道路的權力,這一切都是因為輕信了那個時代所製造的謊言。」(「怎忍看:那舊傷痕上又添新傷痕」)


上大學只是恢復正常社會生活的初步。接下來中國改革開放,經歷過文革的一代,只有少數人拿到了時代紅利,出國放洋、下海經商,這是中共建政後30多年都不可能想像的生活。


盧新華1986年出國留學,獲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文學碩士學位。他也曾經被稱為「中國文人下海第一人」,不過,他自己說,真正的「第一人」其實另有其人。


盧新華從文匯報辭職後,自己創辦公司。當時的想法是,「工農兵學」都經歷過了,就商業還沒有經歷過。從寫作的角度來說,還是要知道這一部分人的想法,因此想體驗一下。


「體驗過後,發現自己也不能再做下去,因為商業活動裡面的坑蒙拐騙是少不了的,你不坑蒙拐騙,卻要防別人坑蒙拐騙,這個防不勝防」,盧新華回憶那幾年在深圳經營公司的情況,說既然是為了體驗生活,後來就辭職了。


2011年,盧新華寫作長篇思想隨筆「財富如水」,當時中國社會的貪腐、食品安全等問題都很嚴重,他說:「對財富的執著和貪婪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又一道傷痕。」


●為什麼還在討論文革?


文化大革命運動顛覆當時既有的官僚體系,發生學生打老師、造反派工人接管管理層、知識分子進牛棚、大學停課停招(1970年起改為按身分推薦入學的「工農兵大學生」)等等倒行逆施的措施,這些如今看起來荒唐的政策,為什麼能夠存在?


盧新華認為,文革其實有中國文化的基因。他以程朱理學的「存天理、滅人欲」為例,指強調精神、要老百姓放棄物欲這種主張,與毛澤東提出的「鬥私批修」(即與私心鬥爭、反對修正主義)、「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限制資產階級法權」,都是聽起來崇高實則違反人性,以此限制人民的權利,結果造成人道災難。而所存的「天理」則成了「毛澤東思想、馬列主義」。


2004年,他出版小說「紫禁女」,內容是關於一個石女的故事,她的生殖系統在長期的「滅人欲」的作用下,漸漸形成一道「大壩」,等於是一個生存通道被堵住了,象徵中國的文化裡面也有一道「大壩」,堵住了國家與時俱進的步伐。


文革已結束半世紀,是否還有沒回答的問題?盧新華說,「從社會上對文革的兩種認知,一是『浩劫』,一是『艱辛探索』來看,對文革的清算肯定還不徹底,至少文革思潮還有捲土重來的企圖。但文革真要想復辟,肯定也很難。因為那是對文明的反動,是逆歷史潮流而動。其結果很可能不過是又一次短命的『張勳復辟』而已。」(編輯:朱建陵)115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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