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度參與總統大選　謝長廷回首風聲鶴唳中催生民進黨

總統直選30週年（中央社記者蔡素蓉、楊堯茹台北20日電）「1986年9月28日，『1986年黨外選舉後援會』在圓山飯店舉辦第3次會員大會推薦大會，組黨秘密小組會中以臨時動議方式發起組黨。有人高喊這如同兒戲，得先有籌備小組；有人說，一旦開始籌備就會被抓啊！」台日關係協會會長謝長廷回憶40年前驚心動魄突襲建黨歷程時這麼說。

他說，「在討論黨的名字時，我主張『民主的包容、進步的取向』可以涵蓋公政會、編聯會的理想，民主進步黨的名字就此出爐；隨即召開記者會，記者來的時間是晚上6點6分，這就是民進黨誕生的時刻。」

今年是台灣總統直選30週年，也是民進黨成立40週年。

謝長廷在台灣民主運動過程中無役不與，他是民進黨組黨秘密小組與建黨工作小組成員；1996年作為彭明敏副手搭檔，代表民進黨參與總統大選；2008年代表民進黨，與蘇貞昌搭配參與總統大選。他接受中央社專訪時娓娓道來台灣人民一步一腳印推動民主運動的歷程。

雷震、美麗島世代爭民主遭軍法審判

回顧台灣一波波的民主運動，得先從1948年中華民國國民大會制定「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之後在台灣實施，以及1949年5月19日起，台灣省政府發布「戒嚴令」兩件事談起。

「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是憲法附屬條款，賦予總統「連任不受限制」；而1948年於中國大陸選出的第一屆中央民意代表，則以「國家遭逢變故無法改選」為由無限期延任。

「戒嚴令」頒布後，台灣開始實施黨禁、報禁，全面禁止集會、結社、遊行等。

第一次挑戰籌組政黨的人是創辦「自由中國」雜誌的雷震。1960年，雷震規劃籌組中國民主黨，要求公正選舉，實現真正的民主。1960年9月，雷震等人被軍事法庭以「包庇匪諜、煽動叛亂」罪名，判處10年徒刑。

1979年，黨外人士黃信介、施明德、許信良等人創辦「美麗島雜誌」，在台灣各地設分社。黨外人士於1979年12月10日「國際人權日」，在高雄舉辦演講與遊行，向政府表達爭取解除戒嚴、開放黨禁、國會全面改選等民主訴求。

遊行現場爆發警民衝突，當時政府把12月10日活動定性為「暴力事件」，並指控黃信介、施明德、林義雄、呂秀蓮等核心人物意圖顛覆政府與推翻中華民國，依「懲治叛亂條例」移送軍事法庭審判。

美麗島辯護律師群接棒制衡路線邁向民主進步

當年一群美麗島「受刑人」的辯護律師，包括陳水扁、謝長廷、蘇貞昌、張俊雄、尤清、江鵬堅等人，在爭取民主的黨外領袖紛紛入獄之際，接棒以不同方式推動台灣民主運動。

「台灣人民長久以來有一個想建立政黨的心願。第一次，是雷震，失敗了；第二次，黨外人士包括上一代律師世代如姚嘉文、林義雄希望透過『美麗島雜誌社』建黨，也失敗了。我們這一代在青年律師會常討論政治與法律課題的律師世代群，當然得接棒建黨的理想。」謝長廷說。

謝長廷回憶，當時有些海外人士主張「就是應該革命！」但美麗島辯護律師世代群倡議「體制內的改革」，因為革命有革命的遊戲規則，在黨國體制時空背景下，「你若革命，人家就算把你抓起來，也難說是迫害」，而且黨外勢力實在是再也承受不了一而再、再而三的犧牲了。

「我們（謝長廷、陳水扁、蘇貞昌、林正杰）第一次出來選舉時，主打的就是『民主、黨外、制衡』，口號是『民主靠制衡！制衡靠黨外！有黨外就有進步！』強調的是『民主、制衡、進步』。」謝長廷闡述理念指出，「那時候還是戒嚴時代，法律是政府定的，我們就在法律的保護下，爭取應有的權利。」

公政會編聯會後援會成為黨外鐵三角

在不准建黨的前提下，接下來若要繼續推動政黨化，組織運作要怎麼做呢？

謝長廷說，「當時就想，我們需要很多組織，但不能叫作黨，卻能分擔黨的功能。所以，黨外公職人員籌組『公政會（黨外公共政策委員會）』，肩負政策功能；助理、秘書群組成『編聯會（黨外作家編輯聯合會）』，主責寫文章批判時政及廣告宣傳；第三則是組織『黨外選舉後援會』，負責提名功能。」

他表示，這樣一來，雖然名字不叫作黨，但事實上，這些組織已經有了黨的作用。有人稱做柔性政黨或沒有黨名的黨。

「公政會開始設分會，分會就類似地方黨部的概念，當時規劃等到台灣有一半縣市、或者有2/3的縣市成立分會之際，就可以宣布建黨了。」他回憶說道。

沒想到，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公政會成長速度驚人。到了成立第7個與第8個分會的時候，秘密建黨的箭，似乎已在弦上，而不得不發了。

「1986年，黨外選舉後援會規劃9月28日在圓山飯店舉辦第3次會員大會推薦大會，秘密組黨小組認為，大家都來爭取提名的時候，參與建黨的人數一定最踴躍，因為加入黨，可以打著這個旗子來參選嘛！所以，那時候，就決定大會當天以提出臨時動議方式，宣布建黨。」謝長廷說。

有了美麗島事件的前車之鑑，建黨無疑是一件高風險的事。

一如謝長廷當年擔任美麗島「受刑人」辯護律師時一樣，說不害怕，是違反人類天性的，更何況當時還發生了林宅血案事件，在情治單位密切監控下，時任省議員林義雄的媽媽和兩個女兒在家中遭人殺害，這件事震驚全國，也讓不少從事民主運動的黨外人士心生害怕與恐懼。

民進黨928建黨晚上6點6分誕生寫好遺書做好犧牲準備

即使如此，包括謝長廷在內的「組黨十人秘密小組」當年以「絕對保密，不能跟任何人講，包括自己的太太」的決心，默默緊鑼密鼓地策劃組黨工作。

如今回首那段驚濤駭浪的時刻，「我們的勇敢並不是不害怕，而是克服了恐懼。」謝長廷表示，「我那時就常跟太太說，人們有時觀光旅遊、搭飛機也會失事，人生有時很無常。」

1986年9月28日之前，謝長廷在平日經常留下加班起草「黨章」的事務所留了遺書，做好了犧牲的準備。

「9月28日那天，在會中提出組黨的臨時動議時，有人痛斥此舉如同兒戲，得先有籌備小組，推舉籌備會，接下來才能推動建黨啊！也有人說，有了籌備會，不就是等人來抓嗎？在尤清前一天請託下，朱高正大聲疾呼，要嘛就今天建黨了，不要再籌備什麼了。」謝長廷說，自己在會中提出涵蓋編聯會與公政會的理念「民主的包容」、「進步的取向」，「民主進步黨」的政黨名字就此出爐，短短一個小時就完成建黨工作。

「費希平那時指著我說，謝長廷你們6個人去開記者會。大家也不確定召開記者會時，會不會被抓走？那時真的很緊張。」謝長廷回憶說，「記者到的時候是晚上6點6分，這就是民進黨誕生的時間了！」

謝長廷說，「整個晚上，大家都很緊張，會不會有人來抓？直到聽到外電發出民進黨建黨新聞的消息後，大家就放心了，因為只要『民主進步黨』這個名字在國際上出現，即使我們被抓了，到了年底選舉，還是會有人拿著民進黨的旗幟參選。這樣，我們就算成功了！」

在一片風聲鶴唳下，長達半年時間，台灣報紙上的報導只以「民Ｘ黨」或「Ｘ進黨」稱呼民進黨。誰能想像，10年後，民進黨竟然可以推派候選人，參與台灣首次總統直選。

總統直選人民做頭家4年後民進黨贏得大選

就在民進黨建黨後的一年，1987年7月14日，時任總統蔣經國宣布解嚴，結束長達38年的戒嚴統治。

開放黨禁、報禁之後，被禁錮已久的社會力就像一夕之間打開潘朵拉的盒子，農民運動、環保運動等一波波社會運動席捲而來。1990年3月，爆發野百合學運，數千名大學生在當時的中正紀念堂（現今的自由廣場）靜坐，提出要求國會全面改選等4項訴求。

時任總統李登輝於1990年召開國是會議；1991年5月1日，李登輝宣布終止動員戡亂時期，廢除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回歸憲法。1992年12月，國會全面改選；1996年3月，台灣首次舉行總統直接選舉。

「這是第一次台灣人民直接選舉總統，因為中華民國的民主化只有在台灣實施，所以自然而然地，民主化等於台灣化，等於是人民自己做頭家，也就是說『自己決定自己的未來』。」謝長廷辭掉剛當選的立法委員公職，和彭明敏搭配代表民進黨參選，開始全台灣走透透的選舉日常。

「李登輝在野百合學運後，推動許多改革，包括國會全面改選等，所以得到許多台灣人民以及學生的認同。」謝長廷回憶，選舉過程中印象最深刻的是，「向來相當支持黨外民主運動的企業家，都勸我們不要批評李登輝，也不要跟他真的競選，不然台灣人可能沒有機會當選總統！他們希望台灣人集中選票投給李登輝，因為那時還有林洋港、郝柏村、陳履安等人都有參選啊！」

謝長廷說，彭謝配在1996年選舉得票數並不高，很多支持者在掙扎中投給了李登輝，很多台灣人民深深期待能有台灣人當選總統。

然而，歷經第一次台灣總統直選選戰的淬鍊，讓民進黨脫胎換骨。3年後，謝長廷當選高雄市長。4年後，2000年，陳水扁當選中華民國第10任總統，才14歲的民進黨，竟然就入主總統府，執政了。

總統直選30週年民主深化鞏固才是挑戰

1996年台灣首次舉行總統直選，至今已有30年，期間已歷經3次政黨輪替。民主似乎已成為許多人生活的日常，大家習慣用選票選出議員、立委、總統。

台灣的年輕世代，一出生就是「民主富二代」，他們沒有經歷過戒嚴時期，也沒有看過來自中國選區的國民大會代表以間接民主方式選出中華民國的總統，更沒有體驗過走上街頭、爭取國會全面改選時會被當成叛亂犯，被逮捕且遭軍法審判；更遑論想籌組新的政黨之前，要先寫好遺書。

在總統直選30週年的此刻，回望過去，重新審視與理解台灣民主運動的篇章，才能面對現今民主深化與鞏固的新挑戰。（編輯：楊蘭軒、蘇志宗）11505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