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pm
曾參與慈青、家族長期護持慈濟的陳紀任，發表長文〈行善要有智慧——一個老慈青，寫給慈濟〉，以自己與慈濟超過30年的淵源為起點，檢視慈濟基金會在BNT疫苗採購過程中支付3000萬美元、約新台幣10億6198萬元委任報酬，最終遭到詐騙所暴露的治理問題。
陳紀任表示，自己終生景仰證嚴法師，父母一生護持慈濟；父親退休前長期擔任慈濟法律顧問，母親則把後半生投入訪貧及獨居老人照顧工作，自己也在30多年前參加慈青。
正因理解慈濟志工如何在災難發生時第一個抵達現場、在疫情最嚴峻時把物資一箱一箱送進醫院，以及每個月一家一家募集善款，他無法把10.6億元遭詐騙一事「當成新聞看過就算了」。
陳紀任指出，這筆鉅款來自無數捐款人的信任，「那10億6000萬，也是這樣一塊一塊來的」，因此慈濟不能只以被害人身分要求返還犯罪所得，也必須向社會說明，整個組織的治理與內控為何沒有及時攔下這筆支出。
慈悲做到了，治理沒有跟上
陳紀任引用慈濟所強調的「慈悲喜捨」及「事理圓融」指出，行善不能只有慈悲，也必須以智慧保護善款；當慈善組織發展到一定規模，智慧便不能只停留在個人心念，而應落實為制度。
他指出，錢要有人管理、決策要有人追問、紀錄要有人檢視、疑問要有人查證，這些機制加總起來就是治理，「治理不是管理技術，是讓善心不被辜負的方法」。
陳紀任認為，個人的內省是檢查起心動念，組織的內省則是回頭檢查制度與流程是否存在漏洞。慈悲、智慧、治理與內省是一條相連的線；在這起事件中，「慈悲那一半，慈濟做到了。治理那一半，我們沒有跟上」。
疫苗確實買到，被詐的是另一筆委任報酬
陳紀任首先釐清，慈濟捐贈的500萬劑BNT疫苗確實從2021年9月2日起分批抵台，與台積電、鴻海／永齡基金會捐贈的疫苗合計1500萬劑，全數交由政府運用。
遭詐騙的並非疫苗本身，而是慈濟以「協助取得疫苗」為名支付的委任報酬，金額為3000萬美元，折合新台幣10億6198萬1295元。台中地檢署已於8月6日起訴17人。
陳紀任因此提醒，「慈濟花10億元買到假疫苗」並不正確；但以「政府當年沒有阻擋疫苗」為由，推論慈濟的內控沒有問題，同樣混淆了兩件不同的事情。
依慈濟公開資訊，政府於2021年7月1日同意慈濟比照台積電、鴻海模式專案辦理疫苗採購，首批疫苗於9月2日抵台，500萬劑直到2022年1月27日全數送達。
然而，相關委任報酬自2021年7月起分4期匯出，最後一筆直到2022年3月才支付，時間已在最後一批疫苗到貨之後。
陳紀任質疑，4期款項始終依據最初簽訂的合約支付，但每一期付款前，慈濟是否曾確認受託方實際引介了誰、促成哪些談判、提供什麼具體服務，以及疫苗究竟是哪一段流程因其協助才能取得？
他直言：「沒查就簽，簽了就付，疫苗到齊了還在付。」
最高層曾提出疑問，為何沒有形成查證行動？
陳紀任援引起訴書內容的相關報導指出，2021年7月19日，慈濟基金會執行長顏博文曾傳訊給律師陳昱瑄，表示呈給證嚴法師的500萬劑疫苗採購簽呈中，費用被拆成疫苗費、李易儒所屬公司的接洽費及冷鏈費3部分。
顏博文並轉達證嚴法師的疑問：「上人不解，為何會有後面這兩部分。」
陳紀任表示，自己讀到這句話時，「坐在那裡很久沒動」。他認為，這句話顯示異常費用已被寫入簽呈，證嚴法師也看見並提出質疑，內控的警示燈實際上已一路亮到慈濟最高層。
但接下來的問題是，這項疑問又被交回收取費用一方的陳昱瑄回答。
依陳紀任引用的報導內容，陳昱瑄除以法律專業說法解釋費用，還被指曾建議慈濟將相關款項在會計科目列為「他項費用（雜項費用）」；對外則統一說明慈濟比照台積電、鴻海，以1.75億美元採購疫苗，另外3000萬美元由慈濟「自行吸收」。
陳紀任批評，治理最基本的原則之一，就是對費用產生疑問時，不能只向收費的一方求證。「上人問了一個對的問題，卻交到了不該交的人手上。」在這套說明提出後，慈濟的付款並未停止。
法務、董事會與會計師為何都沒接住？
陳紀任進一步整理慈濟在採購過程中的4道治理關卡，包括最高層、法務、董事會及會計師。他認為，每一道關卡都存在，也都各自運作，卻沒有一道真正攔下10.6億元支出。
慈濟於2021年將法務室升格為法務處，職掌包括契約審閱。陳紀任指出，法務可以審查合約條款是否成立，但合約在法律上有效，與費用是否合理、服務是否實際履行，仍是不同問題。
慈濟2020至2021年永續報告則載明，2020年至2022年5月間，董事會共召開13次會議，其中5次為臨時董事會，主要用於快速回應及決策購買BNT疫苗與慈善援助需求，平均出席率超過92%。慈濟發給志工的內部信也表示，疫苗採購程序經董事會核准。
陳紀任指出，當時慈濟董監事具有企業經營、公共行政、醫療及非營利組織治理等專業背景。執行長顏博文曾任聯華電子執行長；董事陳威仁曾任內政部長、行政院秘書長；台大教授馮燕曾任行政院政務委員，專長包括非營利組織治理；閻雲則曾任台北醫學大學校長。
但5次臨時董事會的會議紀錄並未公開，外界無法得知3000萬美元委任報酬是否曾被提出討論，也不知道是否有董事提出與證嚴法師相同的疑問。
慈濟2021年度財務報表由安侯建業聯合會計師事務所查核，並於2022年5月20日出具無保留意見。陳紀任強調，這未必代表會計師失職，因為財報查核主要確認款項是否確實支付、帳務是否正確，不負責判斷該筆支出是否必要，或收款方是否具備履約能力。
陳紀任認為，最高層提出疑問、法務審查條款、董事會核准採購、會計師查核帳務，但4道關卡都沒有完成一件最直接的查證工作：詢問台積電或鴻海，是否也曾支付相同性質的費用。
依檢方認定，台積電及鴻海並未聘請相關中間人。
陳紀任直言，面對一筆10.6億元的支出，慈濟可能只需要一通電話便能完成初步核實；關卡多、查證容易、金額龐大，最終卻沒有任何一道程序停下付款，已不是單一人員疏失，而是整體治理出了問題。
質疑其實曾經出現。證嚴法師問了，依相關報導，顏博文也曾對費用提出疑問；但質疑停留在原地，並未轉化成獨立查證或停止付款的具體行動。
政府於2021年7月1日同意專案辦理，疫苗其後陸續到貨，原本就是最自然的重新檢視時間點。既然疫苗循政府專案管道取得，這筆委任報酬是否仍有必要繼續支付？然而4期款項一路支付至2022年3月，這個問題始終沒有攔下款項。
慈濟年報顯示：疫苗走的是政府專案管道
陳紀任另比對慈濟2021年度報告書中的「疫苗採購捐贈行動」時間軸，內容列出向衛福部申請專案輸入、政府同意專案辦理、完成法律文件簽署、完成採購及捐贈合約、首批疫苗抵台及全數送達等6個節點。
陳紀任指出，時間軸中沒有任何節點提到陳昱瑄所屬的鈺達公司；其中第2個節點更明確記載，政府同意「比照鴻海／永齡、臺積電模式」專案辦理慈濟捐贈疫苗事宜。
換言之，從2021年7月1日起，慈濟便知道自己採取的是與台積電、鴻海相同的政府專案模式。陳紀任因此質疑，既然台積電、鴻海與慈濟走的是同一條路，為何慈濟沒有查證另外3000萬美元委任報酬的必要性？
陳紀任並引述調查局新聞稿內容指出，相關疫苗數量及金額，早已由鴻海、台積電採購團隊與上海復星談妥；政府負責發函授權、出面背書及承擔免責，德國部分則涉及國家層級往來。
若整條採購鏈的每一個環節都已有負責單位，外部顧問公司究竟完成哪一部分工作，慈濟有責任說明。
「這條鏈上每一段都有人負責。沒有一段，是外面的顧問公司在做的。那筆10億6000萬，買到的是什麼？」
10.6億元在財報裡「沒有自己的名字」
陳紀任也檢視慈濟110年度財務報表，發現報表中沒有「他項費用」或「雜項費用」這一科目。
慈濟收支餘絀表的支出分為業務支出、行政管理支出、銷售貨物或勞務成本、附屬作業組織支出及其他支出5類；業務支出附註再分為國內慈善、國際慈善、醫療志業及教育志業。
陳紀任指出，這筆委任報酬應未列入「其他支出」，因為該項目110年度為3億7611萬元，甚至較前一年減少462萬元。相較之下，「國內慈善支出」由109年度的28億6098萬元，增加至110年度的89億6908萬元，一年增加約61億元；慈濟年報分類中的台灣「災害救助」則為62億6269萬元。
由於委任費橫跨110年及111年支付，全部10.6億元是否都列入110年度，僅憑公開財報無法判定。陳紀任真正質疑的是，整份財報沒有任何科目或附註，單獨揭露這筆支付給顧問公司的鉅額委任報酬。
「錢確實花了，帳也記了，會計師也簽了無保留意見。但在整份財報裡，這筆10億6000萬沒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名字。」
慈濟兩份聲明只談求償，沒有檢討自身流程
陳紀任也檢視慈濟8月6日發布的聲明，以及8月7日透過理律法律事務所提出的3點聲明。
他指出，慈濟8月6日的聲明列出「確保善款嚴謹運用」等4項疫苗採購原則，說明疫苗採購總額、單價上限、會計師認證及主管機關查核，卻沒有直接提到3000萬美元委任報酬。
陳紀任認為，慈濟支付給疫苗供應方的1.75億美元與台積電、鴻海相同，遭詐騙的是另外支付的3000萬美元，因此以疫苗單價合理作為說明，並未回答外界真正追問的問題。
慈濟聲明以財報經會計師認證、接受衛福部查核作為說明，但陳紀任重申，會計師確認的是帳務，不能取代對交易合理性及服務履行情形的查證。
兩份聲明也未提到2021年7月19日的簽呈、費用被拆成3部分，以及證嚴法師曾對後兩項費用提出疑問。
至於慈濟表示「本會並無調查權」，陳紀任認為，慈濟確實可能直到2026年調查局從可疑金流反向追查、主動聯繫核對後，才知道自己遭到詐騙；但外界質疑的並不是慈濟為何沒有自行偵辦犯罪，而是為何在數年間沒有進行結案驗收、內部稽核，或請外部律師重新檢視合約，確認10.6億元究竟換得哪些服務。
理律法律事務所8月7日的3點聲明，則包括感謝檢調、代理慈濟出庭，以及被告若經判罪，將請求發還犯罪所得並保留提起附帶民事訴訟的權利。
陳紀任表示，慈濟當然應全力追回十方善款，但公益法人在10.6億元遭詐後，不能只說明如何把錢拿回來，卻沒有一句談及自身治理與制度檢討。
他也注意到，慈濟聲明提到「也會採取必要之措施捍衛慈濟基金會、慈濟人與十方捐款大德之權益」。陳紀任認為，這雖是法律文件常見寫法，但指向並不清楚，已有人將其解讀為對外界議論的警告，因此希望慈濟進一步說明。
近九成捐款人次捐款不超過500元
陳紀任引用慈濟2021年公開資料指出，以捐款人次計算，100元以下捐款占62%，101元至500元占27%，換言之，將近九成捐款人次的金額在500元以下。
若以總金額計算，1001元以上捐款占60%，企業及非營利機構則占17%。陳紀任認為，無論是捐出100元的民眾，或經董事會決議捐出上億元的企業，都是基於信任，並期待指定用於疫苗的款項確實投入疫苗採購。
慈濟110年度財報中的「專案收入」，也由前一年的6億2349萬元增加至35億1656萬元；慈濟在收支說明中寫明，增加原因包括「2021年執行BNT疫苗捐購」。
當年的捐款結構也與過往不同。企業及非營利機構捐款占慈濟全年捐贈收入17%，前一年僅為7%；台泥、仁寶等上市公司也經各自董事會決議捐款。
陳紀任因此強調，這筆錢不是抽象的組織資產，而是個人與企業基於特定目的交付的善款，慈濟有義務向捐款人說明實際用途及後續處理。
「無論是捐了100元的阿嬤，還是經董事會決議捐1億元的公司，他們的立場是同一個：我指定這筆錢去買疫苗，那它有沒有真的去買疫苗？」
陳紀任提出5項要求：公開董事會紀錄、由外部人士調查
陳紀任最後提出5項具體建議，懇請慈濟考慮。
第一，公開5次臨時董事會會議紀錄，讓外界了解委任報酬是否曾被討論、哪些人出席、是否有人提出不同意見，以及管理階層如何說明。
陳紀任指出，如果紀錄顯示有董事問過，而管理階層答得不清楚，應檢討資訊如何上呈；如果從頭到尾沒有人提出問題，便應檢討董事會如何運作。無論是哪一種結果，都比外界現在一無所知更有助於找出問題。
第二，公開110及111年度監察報告書。陳紀任援引《財團法人法》第25條指出，設有監察人的財團法人，監察人每年應製作監察報告書送主管機關備查，經備查資料應主動公開。由於委任費橫跨兩個年度，相關監察紀錄具有重要性。
第三，說明10.6億元在110及111年度財報中各自認列多少、歸入哪個會計科目、當初為何如此分類，以及未來是否將對類似規模的單筆支出單獨揭露。
第四，若慈濟成立調查小組，應由外部人士主導並公開調查報告，避免再次形成利害關係人自行驗證的情況。
第五，向疫苗專案捐款人提出完整說明，包括善款來源、實際支出方式、遭詐部分如何處理及求償進度。
陳紀任強調，慈濟是這起詐騙案的被害人，但真正可能傷害慈濟的，不只是10.6億元損失，而是應該回答的問題始終沒有被回答。
行善要有智慧，治理的起點是內省
陳紀任在文章最後表示，慈濟走過60年，從花蓮竹筒歲月發展至世界各地，在賑災、義診、助學及環保等領域接住無數需要幫助的人。這次的疫苗採購也確實在台灣最需要疫苗時，讓500萬劑BNT送到國人手中。
正因慈濟累積了60年的社會信任，這次事件更值得停下來檢視。
陳紀任寫道，行善要有智慧，智慧落實在組織上就是治理，治理的起點則是內省；這也是「靜思」兩字原本所傳達的精神。
「上人不解，為何會有後面這兩部分」——這個問題至今仍未獲得完整回答，能夠回答的只有慈濟自己。
「一個做了60年的組織，不會因為被騙一次而動搖。真正會磨損它的，是該回答的問題沒有回答。」
文章最後再次引用證嚴法師所說的「行善要有智慧」，呼籲慈濟把智慧落實為治理，並以內省作為制度改革的起點。
2026.08.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