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8pm
《放．新聞／調查專題⑤》714次。這是台北市政府面對10歲女童兒保案時，一再強調的數字。
依北市府說法，從案件進入兒少保護系統後，相關單位累計進行196次面訪、240次電話聯繫，以及278次網路或跨網絡聯繫，合計714次。
這個數字乍看之下非常驚人。
但真正該問的不是「多不多」，而是：
714次裡，到底有多少次真正聽見孩子？
因為一個10歲女孩即使被服務了714次，最後仍多次表達希望被安置、明確說過不想住在家裡，甚至走到自傷，這代表光有服務次數，顯然不能證明孩子真的被接住。
196次面訪，究竟訪了誰？
714次裡，最值得拆開看的，是196次面訪。
「面訪」聽起來像是直接接觸孩子，但實際上可能包括與母親、其他家庭成員、學校、相關工作者或其他重要關係人的訪談。
因此北市府應該說清楚：
196次裡，有多少次是直接和10歲女童談話？
又有多少次，是女童在沒有母親或其他家庭成員在場的情況下，單獨接受訪談？
這非常重要。
一個處於高風險家庭中的孩子，在主要照顧者面前與單獨面對社工時，可能說出完全不同的內容。
如果政府現在一方面說孩子曾要求安置，另一方面又強調她也說過不願進入機構，那就更需要知道：
這些話分別是在什麼情境下說的？
誰在場？
孩子是否清楚理解自己有哪些選擇？
只有完整情境，才能真正理解孩子的意思。
4次求救，落在哪4次服務裡？
依目前公開錄音與議員揭露內容，女童曾多次表達希望被安置，約4次以上。
這4次應該全部可以在714次服務紀錄中被找到。
所以北市府現在最應該做的，不是再重複「我們有714次服務」，而是直接回答：
第一次求安置是哪一天？
第二次呢？
第三次、第四次呢？
每一次是面訪、電話還是其他方式？
孩子說完之後，社工做了什麼？
有沒有記錄？
有沒有通報督導？
有沒有重新做安全評估？
有沒有改變原本的處遇？
如果4次全部都有記錄，卻4次都沒有讓保護強度明顯提高，那麼問題就不在「有沒有聽見」。
而在於：
聽見之後，為什麼沒有行動？
240通電話，打給誰？
另一個需要拆開的數字，是240次電話聯繫。
電話可以是非常重要的服務工具。
但「打一通電話」與「完成一次有效風險評估」，不是同一件事。
這240通電話究竟打給誰？
女童本人？
母親？
學校？
其他親屬？
醫療或社福單位？
如果大量電話是機關聯繫或家長聯絡，那就不能直接拿來證明孩子本人獲得了240次安全確認。
所以這個數字必須分類。
否則714次看起來很大，實際上卻無法回答最重要的問題：
孩子本人被真正聽見了幾次？
278次「跨網絡聯繫」，有多少次真正形成決策？
跨網絡，是近年兒少保護與社會安全網最常出現的詞。
社政、教育、警政、醫療、司法彼此聯絡，本來就是必要的。
但跨網絡最大的問題是：
聯絡，不等於共同決策。
學校可能知道孩子在校情緒。
社工知道家庭生活狀況。
警政掌握案件調查。
醫療端看到心理或自傷風險。
每一個單位都握有一部分資訊。
如果只是互相通知、留下紀錄，最後卻沒有一個人把所有風險拼起來，那麼278次跨網絡聯繫再多，也可能只是278次「大家都知道一點」。
真正應該問的是：
278次裡，有多少次召開正式跨專業會議？
有多少次討論過安置？
有多少次重新判定家庭安全？
有多少次因為新資訊而提高風險等級？
有多少次最後真的改變決策？
這才是跨網絡有沒有作用的判準。
714次最怕變成行政績效
兒保工作非常辛苦。
第一線社工也不應因為這起事件，就被粗暴貼上「沒做事」的標籤。
但也正因如此，更不能把714次變成替整套制度辯護的績效數字。
如果政府只是想證明第一線工作量很大，714次確實有意義。
但如果政府想用714次回答「孩子為什麼沒有更早被保護」，那就完全答非所問。
因為兒保的成果不是訪視幾次。
不是電話打幾通。
不是跨網絡聯絡幾次。
最後只有一個標準：
孩子到底安不安全？
如果孩子持續表達不想回家，後來甚至自傷，那就表示「服務很多」與「保護有效」之間，至少存在一個巨大的落差。
714次反而證明：政府一直知道她在那裡
這也是這個數字最令人不安的地方。
如果政府只接觸過一兩次，也許還能說資訊不足。
但714次代表什麼？
代表這個孩子從來沒有離開政府視線。
有人訪視。
有人打電話。
有人和其他機關聯繫。
有人留下紀錄。
政府不是看不到她。
所以真正的問題反而更尖銳：
既然一直看得到，為什麼沒有更早改變決策？
北市府應公布「714次分類表」
保護兒童個資的前提下，台北市政府完全可以公布去識別化統計。
至少應該說清楚：
196次面訪中，直接與女童本人面談幾次？
單獨面談幾次？
240次電話中，直接與女童通話幾次？
278次跨網絡聯繫中，正式個案會議幾次？
討論安置幾次？
重新做SDM評估幾次？
督導覆核幾次？
孩子4次要求安置各自落在哪個時間點？
這些資料不需要公開任何身分資訊。
卻能讓社會知道，714究竟是一個工作量數字，還是一條真正有效的保護軌跡。
第一線愈努力，主管愈應回答「資訊為什麼沒變成決策」
這起事件不能最後變成「社工做得不夠」這種簡單結論。
如果第一線確實投入大量時間，那麼更要往上追。
社工蒐集的資訊，有沒有被主管看到？
督導有沒有介入？
當孩子反覆表示不願返家，是否有任何機制要求案件自動升級？
當15歲二女兒也出現風險後，有沒有重新檢視整個家庭？
如果第一線一直在工作，結果卻沒有改變，責任就不能只停在第一線。
這也是為什麼714次應該被「拆開」，而不是被「拿來擋」。
數字再漂亮，都不能取代結果
714次可能代表很多辛苦。
可能代表社工極高的工作量。
也可能代表許多單位真的曾努力介入。
這些都應該被公平看待。
但兒少保護最終不能用「我們做過多少」自我評分。
因為孩子不是政府的KPI。
她需要的是安全。
不是714。
真正值得台北市政府回答的只有一句：
在這714次裡，究竟哪一次真正聽見她說「我不想住家裡」？又是哪一次，大人終於決定相信她？
如果直到孩子自傷，答案才真正改變，那麼714次就不再只是一個漂亮數字。
它反而可能成為這起兒保失靈案裡，最刺眼的一個問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