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學良:省思文革回憶反思只為給後人留下紀錄(中央社記者呂佳蓉台北17日電)1966年的夏天,學校裡的大聲公傳來毛澤東下達的指示,「全國停課、鬧革命!」當時是初二生的丁學良聽得懂停課的意思,但是不懂鬧革命。文革60年來,他以畢生投入研究這場革命,回憶與反思,書寫與教學,只為給後人留下紀錄。
丁學良是中國知名政治社會學家、香港科技大學榮休教授,他曾是第一代熱情的紅衛兵,也為此上山下鄉過,改革開放後他前往西方留學,曾是哈佛大學教授、傑出的中國問題專家馬若德(Roderick MacFarquhar)文革課堂助教,之後丁學良也在世界各地講授文革課。
●親歷者都有自己的經歷 文革不能簡單概括
文革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有論者從中共高層的政治權力鬥爭解釋,也有人從事件本身談起,如反對黨內走資派、動員紅衛兵、林彪事件…但對丁學良而言,每個人都有一個文革,他在文革60週年前夕接受中央社訪問時說,「不管是主動還是被動,自己所經歷的文革都跟別人不一樣,都有自己的文革經驗」。
「因此,任何人都不能把文化大革命做簡單的概括」,丁學良說,文革在人類歷史上是前所未見的,與以往的政治運動概念不同。
丁學良自評自己不僅僅是第一代的普通紅衛兵,還是紅衛兵裡最激進、也最真誠的。在文革爆發初期,他是一名13歲滿懷理想熱情的青少年,1966年6月23日下午,學校接到上級通知,從今天起,全國停課鬧革命。他說,「停課在技術上容易理解,孩子很開心,但鬧革命是什麼,我們不知道,但我們很開心不上課。」
1949年以後,中國幾乎每一年都在革命,三反五反、反右運動、大躍進之後造成大饑荒…而文革的史無前例處,是由執政的共產黨最高領袖對自己建立的官僚體系發動革命。丁學良說,因為在革命洪流中,「我們始終在革命,然而這個革命是什麼回事,一點都不知道」。
當時沒有其他媒介,紅衛兵們首先學習著中共的「兩報一刊」(人民日報、解放軍報與紅期雜誌)探索怎麼鬧革命,一同「破四舊」、「打老虎」,並藉由著大串聯到大城市取經學習革命經驗。
有一次,學校的紅衛兵們舉著毛澤東頭像的旗幟,上寫著「大破四舊」、「大立四新」的標語,一行人步行到安徽水東,破壞當地一座古老的天主教堂,他們把教堂內古老的畫作剷除,噴上毛語錄與革命畫像。60年後,丁學良向記者回想起這些過往,他深感後悔與悲哀,同時也慶幸在文革起初的「破四舊」期間沒有參與太多。
當北京鼓動起天翻地覆的文革「紅八月」(1966年)前後,受到毛澤東與「造反有理」的感召,丁學良投身革命事業,與其他紅衛兵們學習「紅軍步行兩萬五千里」的精神,組織串聯隊「惲蕭戰校長征隊」,從安徽宣城徒步前往蕪湖、南京,看大字報、學習如何組織辯論、印傳單、辦戰報。這是他革命初始的起點。
●革命浪潮席捲全中國 批鬥報復社會失序
革命的浪潮席捲全中國,丁學良將革命經驗帶回宣城,在宣城中學建立「八一八暴動團」,開始鬥階級成分有問題的老師、鬥有黑歷史的校長,並抓起宣傳工作印製革命傳單「八一八戰報」。
擊敗黨內「活老虎」,即走資派、幹部與當權派,丁學良也不遺餘力。丁學良是安徽人,他曾到合肥參與、觀摩批鬥當時安徽省委第一書記、中共創始人之一李大釗的兒子李葆華。
在那次批鬥會上,當被批鬥的李葆華被押送上台,觀眾的情緒被激起,現場除了朗誦「毛主席語錄」,為了要提升批判水準,還要連結馬克思與列寧思想,接著一一將李葆華的「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揭發。
然而,就在那次萬人批鬥會上的後台,丁學良憶及,一位50多歲的人告訴他們要對李葆華手下留情,因為當時安徽大饑荒死了很多人,李葆華被中央調來做了一些好事,否則會死更多人。丁學良說,聽到此事,當時的他受到很大刺激,也明白了革命當中的「區別對待」。
之後,文革從校園擴散至社會,學生、工人、幹部自組組織,社會被割裂成相互報復的世界。受到江青多次講紅衛兵造反派「一定要想盡辦法武裝起來」的影響,社會失控無序地出現武鬥、搶槍,甚至要出動軍隊介入文革,控制失序的社會。
回憶起文革種種,丁學良說,這是1949年以後,中國民間普通人第一次能夠批判掌握權力的人,把當地的一把手、二把手、三把手揪出來,進行肉體上的迫害、掛上牌子。
●毛澤東理想過頭 民怨藉文革洩憤
丁學良評價毛澤東是一名理想主義者,做了很多可怕的事情,都是因為太過理想,文革之所以會搞起來,是因為毛討厭當時的世界,包含美國西方與蘇聯,也對中國的劉少奇路線不滿意。1964年四清運動後,毛認為共產黨再不整治,只會越來越走向資本主義,因此開啟了文革。
但他分析,文革一開始,很得中國老百姓的擁護,普通老百姓對上層政治不了解,看到的是平常治理他們的基層幹部殘暴,老百姓實際上受不了,從1949年到1967年農村死了很多人,大饑荒更是死了幾千萬人,於是文革就成為了民眾宣洩的機會。
「當然,之後才知道毛澤東利用老百姓,但不管怎樣,1966年底普通老百姓有了一次講真話的機會,控訴官員對他們的破壞」,丁學良說。
1966年底,中國民眾第一次能將累積的怨氣爆發出來,他認為現在會有懷念文革的原因,很可能是當時文革讓基層百姓有機會表達自身的觀點,當時能夠打倒劉少奇、在全國串聯,現在這些在中國都是不可能的事。
文革經歷了10年半,過程中,捲入文革的人數史無前例,當時的中國人口約在8億左右。毛澤東藉由大喇叭系統,讓他的傳達指示不過夜,在大中城市通過「兩報一刊」傳遞,一個信念系統的建立,影響到中國的每個民眾。
丁對文革產生懷疑,是源於自身的經歷。1968年紅衛兵受到了諸多壓力,成為被批評的對象,丁學良回憶,「當時小青年就在反思問題,思考是不是被利用得差不多了,要來開始對付我們?」果然,1968年底,毛澤東號令上山下鄉,將紅衛兵們下放到農村去。
●從死人堆裡走出來 反思留下文字盼後人知
經歷過文革的恐怖,丁學良說,他試圖要跟年輕一代的人講,文革對他本身是「一段了不起的成就」,他永遠感謝有文革的機會,因為這讓他經歷過最殘酷的政治鬥爭,並且能熬過去,往後的日子裡不管遇到什麼政治波動,他會將之與文革相比,並告訴自己:「這些比文革還差得遠了」。
「老革命講『我們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中國的政治鬥爭非常殘酷,經歷過10年文革,可以說『我們是從死人堆裡走出來的』」,身邊有多少人被打死,身邊有多少青年丟掉性命,雖然比不上中共最早那些打仗的人從死人堆裡爬出來,丁學良說道,「但是我本人是從死人堆裡走出來的」。
上山下鄉時,受到最大迫害的人恐怕是女知青。丁學良憶起,他後來到上海讀書,碰到當年的女知青,一提到東北、雲南的農村經驗,她們就會哭,但是她們不會講受到什麼侵害,之後他知道不能提這些事,因為一提場面馬上崩潰。
至今仍未有女知青在上山下鄉期間被侵犯的具體數據,然而女知青被侵害的事件在60年後仍是文革研究中亟待探討的主題之一。丁學良痛苦地說,如果所有可怕的事情都沒有證據,這些事情最後就不會被人知道。
文革過去數十年,丁學良從未停止探索文革的步伐。他在疫情期間反覆看普利摩.李維(Primo Levi)、索忍尼辛(Aleksandr Solzhenitsyn)的書,李維是義大利國寶級作家,他是一名猶太人,經歷過納粹集中營的苦難,索忍尼辛則經歷過蘇聯勞改營。丁學良視這兩人為榜樣。
丁學良說,李維把自身的經歷寫出來後,還是從自己被納粹逮捕的自家樓3樓跳樓自殺,因為他忍受不了;蘇聯的索忍尼辛曾講,「我不是在為自己講話,是為那些在西伯利亞凍土下永遠沒有機會發出聲音的難友們講話」,丁學良哽咽說道,「我活下來了,我要把這些難友們不能講的東西講出來」。
「文革的時候我們的神是毛澤東,等到文革破滅後,信甚麼呢?這是世界上最殘酷的現實。」他每天在撰寫回憶錄,表示他最大的願望是能夠將反思留下文字或影像,讓所有的年輕人不會從零開始去了解,承受這些苦難代價太大,但是年輕人可以從親歷者走到的點往下走。
丁學良感慨,從2008年到2015年有很多人出來檢討文革,因為知道這不能夠再重覆。因此,他要寫下來,「你可以同意我,也可以不同意我,但是你們(年輕人)會知道」。
附記:本文的採訪依據丁學良口述,未經丁學良本人校訂。(編輯:朱建陵)11505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