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北市的營養午餐,最近鬧得滿城風雨。
從成淵高中國中部87名學生出現腹瀉等腸胃症狀、老師揹上「廚餘KPI」的爭議,到一份水果只有三顆藍莓,都讓人忍不住問:
「怎麼回事?這可是首善之都,台北欸。」
有一位市長 去看廚餘桶
如果你是市長,到學校看營養午餐,會看什麼?
看菜單、進廚房,還是和孩子坐下來,一起吃一頓飯?
有一位市長,去看廚餘桶。
他是黃偉哲。
「我第一次看到他把廚餘桶打開時,真的嚇到了。」隨行幕僚說。
「老闆不會是要去質問老師,剩菜為什麼這麼多?為什麼沒有叫孩子把飯菜吃乾淨吧?」
不是。
廚餘桶不會說話。
但孩子夾過什麼、留下什麼,其實都已經回答了。
黃偉哲想知道的是:菜真的不好吃,還是送到學校時,已經冷了?
沒有KPI 為什麼揹著KPI?
最近,台北市免費營養午餐上路,卻傳出學校為了減少廚餘,壓力一路落到第一線老師身上,甚至出現「廚餘KPI」的說法。
台北市教育局否認,強調從未要求學校設定廚餘重量標準,廚餘減量只是鼓勵,並非考核。
但如果沒有KPI,為什麼老師會覺得自己揹著KPI?
因為廚餘不只是剩菜,也是錢。
每天吃剩多少、清運多少、處理多少,都有成本。免費營養午餐上路後,只要供餐人數增加,廚餘處理自然也成為市府必須面對的問題。
台北市府說,相關經費已經預撥給學校,不足還可以再行報送。
錢,或許可以補。
但人們想知道的是:當廚餘增加,一座城市首先想處理的,究竟是那桶廚餘,還是那一頓孩子不想吃完的午餐?
都是廚餘桶 卻看見不同的問題
同樣是看廚餘,台南看的不是只有重量,還有裡面剩下什麼。
孩子剩下哪一道菜?
是青菜沒人碰,還是肉也剩下來?是口味不對,還是飯菜送到學校時,已經冷了?
找到原因,才有可能改菜單、改烹調,也可能必須重整整套供餐方式。
這裡要說的,不是台南每一頓營養午餐都很好吃,也不是黃偉哲打開幾次廚餘桶,孩子從此就會把飯菜吃光。
營養午餐沒有這麼簡單。
台南幅員大,偏鄉多。有些學校交通不便,自己設廚房、買食材、找營養師設計菜單,甚至找得到人來煮飯,都是問題。
這些難題,反而成了台南發展中央廚房的原因。
所謂中央廚房,是由設有廚房的學校作為供餐中心,負責自己與周邊學校的營養午餐。
這個構想聽起來並不複雜。
真正困難的是:如何讓幾千份飯菜大量煮好、準時送出,抵達不同學校時,仍然是熱的。
好吃,不只是廚師的手藝
一位在海東國小當老師的朋友告訴我,他們學校一天大約負責3,000份營養午餐。除了自己學校,還供應另外兩所學校。
每天上午十點半,裝有保溫設備的送餐車陸續出發,像衛星般往外輻射。供餐範圍控制在20至30分鐘車程內,目的只有一個:不讓孩子吃到冷掉的午餐。
這件事看來很小。
但營養師設計得再均衡、食材採購得再安全,如果飯菜送到孩子面前,已經變冷、變乾、變得不好入口,最後仍會回到廚餘桶裡。
原來,好吃不只是廚師的手藝。
也是時間、距離、設備、人力、菜單,以及一座城市願不願意把每個環節接起來。
不過,台南的廚師阿姨們,手藝也沒話說。她們每年都參加市府舉辦的學餐名廚大賽,還得把學校附近所在行政區的在地食材,變成孩子願意吃的菜。
近年台南校園午餐每天供應約13萬人,公辦公營廚房占比達93.6%,聯合供餐比率則為75%,是六都最高。中央廚房的概念,也比中央早實施快兩年。
這些數字不是為了證明台南完美。
它們只說明一件事:營養午餐不是把錢編下去,就會自己變成一頓好吃的飯。
錢比較多,為什麼不一定比較好?
台北這次免費營養午餐,國小每餐補助70元、國中75元,另還有17元的食材補助,市府說每餐實際價值分別達87元與92元;台南營養午餐,每餐最高補助56元。
兩座城市的物價、補助組成、採購及供餐條件不同,這些數字不能直接拿來判定誰好、誰壞。
但至少讓人看見:經費比較充裕,不代表端到孩子面前的那一餐,就ㄧ定比較好。
答案或許就在那些看不到的地方。
中央廚房如何布局、食材怎麼採購、廚工在什麼環境裡煮飯、送餐要花多久、保溫設備夠不夠;營養師的菜單是否只算出了熱量,還是也想過孩子願不願意入口。
甚至連孩子實際吃飯的時間夠不夠,都會影響最後剩下多少。
這些事沒有一項很轟動。
市長宣布免費營養午餐,可以上新聞。送餐時間縮短十分鐘、廚房多一個人、飯菜抵達時多幾度,不容易成為政績。
但孩子吃進嘴裡,立刻就知道。
孩子的真心話,才是答案
早在2019年,黃偉哲上任沒多久,常在市府一樓隨機攔人,問三個問題:
「你有小孩嗎?」、「小孩多大?」、「你家小孩喜歡吃學校的營養午餐嗎?」
他的太太劉育菁是國小老師,營養午餐好不好吃,回去問就有答案,何必大費周章?
黃偉哲覺得,太太終究是校方人員,他真正想聽的是「孩子的真心話」。
這句話,才是整件事的核心。
台北市政府說,廚餘減量沒有KPI,只有獎勵;也說會進行午餐滿意度調查,透過班級與家長意見持續調整。
這些都可以做。
但表格上的滿意度、秤出來的廚餘重量,仍然只是數字。
最重要的是,政府拿到數字後,第一個念頭是什麼?
是要求學校減量、把處理成本壓下來;還是打開餐桶,看看孩子究竟留下什麼?
兩座城市,都想減少廚餘。
但廚餘不是命令它減少,就會真正減少。
孩子不吃,可能是挑食,也可能是菜冷了、口味不對;或者大人設計出一份營養上滿分,孩子卻不願意碰的菜單。
一只廚餘桶,可以被當成績效表,更該被當成孩子寫給大人的意見書。
免費,是政府替家長付了錢。
吃不吃得安心、吃不吃得下、願不願意吃完,才是治理真正開始的地方。
因為一頓營養午餐,不能只讓預算表吃飽。
也要讓孩子吃飽。
(圖片來源:AI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