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捐小錢質疑仍未消失！高為元清大續任案早在一年前確定、夏威夷職缺今年2月才啟動　林本堅當面質疑誠信：應由教授投票決定他的去留

但這場原本被視為化解爭議的重要說明會結束後，問題並沒有因此消失。300多名師生、教職員與校友到場，部分資深教授仍將焦點牢牢放在「誠信」與「還有沒有繼續領導清大的信任基礎」。清大半導體研究學院院長、台積電前副總經理林本堅更當著高為元的面重話質疑；中研院院士、清大退休教授黃一農則直接要求高為元思考「走下清華的主舞台」，包括林本堅、黃一農、彭宗平等多名資深教授，被報導為主張高為元的去留應透過清華教授的信任投票處理。

真正讓10日道歉無法替爭議畫下句點的，是把整條時間線重新排開後，一個非常清楚、而且先前討論並未充分凸顯的事實浮了出來：高為元的清大續任，遠比夏威夷大學馬諾阿分校這個校長職缺出現得早。

清大2025年3月就把下一個4年交給他　高為元隔天還親自承諾「誠信、透明和奉獻」

清大是在2025年3月19日辦理高為元續任同意投票。依當時公告，全校教授、副教授共687人具有校長同意權，582人繳回選票，合法票573票，投票率84.72%；開票在高為元取得超過投票總數二分之一同意後即停止計票，續任案正式通過。他的第一任期為2022年5月至2026年4月，第二任期明確排定自2026年5月至2030年4月。

而就在投票通過的隔天，2025年3月20日，高為元還親自寫信給全體清華人。他把續任結果定義為大家對他的「支持、信任」，並公開承諾，未來將以「誠信、透明和奉獻」的精神履行校長職責。這封仍留在清大官方網站上的信，如今反而成為這場爭議最直接的對照：當初清華教授交給他的，不只是一個職稱，而是一份到2030年的治理授權；「誠信」更不是外界後來加諸他的標準，而是高為元自己在取得續任後公開提出的承諾。

不是續任投票同時偷偷找工作　真正時間線反而更值得追問

這裡必須非常精確。

夏威夷大學官方紀錄顯示，董事會直到2025年12月才接受建議，決定重新設置馬諾阿分校獨立校長職位。此前，夏威夷大學系統總校長同時承擔馬諾阿分校校長職責；因此在高為元2025年3月取得清大續任時，這一次馬諾阿分校獨立校長遴選甚至還沒有形成。

夏威夷大學是在2026年2月25日才正式宣布啟動全美公開遴選，並開放大約一個月的提名與申請程序。從高為元2025年3月19日確定續任，到夏威夷大學2026年2月25日正式開缺，精確相隔343天，也就是11個多月。

因此，現有資料不能支持「高為元在清大教授投下續任同意票時，就已經在競逐夏威夷大學校長」這種說法，稿件若如此寫反而會失準。

可是，這個時間差沒有替高為元解圍，反而把爭議導向一個更精準的問題：不是他在續任前隱瞞了一個既有求職案，而是清大早已經把下一個4年交給他，近一年後才新出現另一個校長職缺，他仍然選擇進入那套遴選程序。

高為元自己10日也承認，清華人投票同意他續任時，並沒有預想到他之後會接受其他學校的機會。這正是「授權」與「個人生涯探索」之間最難迴避的衝突。

也不是去夏威夷「看看」而已　32名申請者加9件提名詢問，最後只剩3個人

另一個必須查清楚的地方，是高為元到底走進夏威夷大學遴選多深。

夏威夷大學4月20日正式宣布，校長遴選諮詢委員會已經從全美遴選程序中選出3名決選者。因應候選人的保密要求，校方並未一次公開3人姓名，而是在每一位決選者到校前約一週才公布身分。

4月26日，夏威夷大學正式公布第3名決選者就是W. John Kao——國立清華大學校長高為元，並安排他5月4日至5日進行兩天校園訪問。5月4日上午，高為元還參加一場公開校長候選人論壇，向夏威夷大學師生說明自己對馬諾阿分校的願景，並接受公開問答；兩天行程中也與不同校內群體及利害關係人會面。

5月6日，夏威夷大學再公開要求全校師生、職員及行政主管針對3名決選者提供意見，回饋期限至5月8日。校方後來公布，這次全美遴選共吸引32名申請者，另有9件提名或詢問，高為元最後確實站進3人決選名單；最終由夏威夷大學校長溫蒂・韓瑟推薦Vassilis Syrmos，再於6月4日經董事會一致通過出任馬諾阿分校校長。

但這裡同樣不能多寫一步。

夏威夷大學公開資料沒有公布高為元究竟屬於32名正式申請者，還是9件提名、詢問中的哪一類。高為元自己表示是接受邀請；因此目前沒有足夠公開證據可以斷言他是「主動投履歷」，也不能只依他的說法便認定整件事只是美方單方面「挖角」。

能百分之百確認的事實只有：他同意進入這套正式的全美校長遴選，成為最後3名決選者之一，赴校兩天、參加公開論壇、接受師生評估。

這個程度，已經與單純接到一通獵才電話、好奇了解職缺，有非常大的距離。

高為元說「沒有進一步發展、沒有複選投票」　但他已經走到決選階段

高為元10日解釋，與美國大學接觸是學校與候選人「雙向了解與評估」，包括財務、制度、學校挑戰及彼此期待，過程結束後「沒有進一步發展」，也沒有複選及投票。這段說法就程序結果而言沒有問題：他最後確實沒有獲得夏威夷大學校長推薦，也沒有獲聘。

但夏威夷大學自己的遴選規則顯示，這套程序本來就不是由3名候選人再接受一次全校「普選」。決選者完成校訪、論壇及意見回饋後，由遴選程序向大學系統總校長提供人選，再由總校長推薦最終人選送董事會批准。

因此，「沒有複選、沒有投票」只能證明高為元沒有走到最後被推薦、聘任的一關，不能把此前已成為最後3名決選者的正式程序，重新縮小成一次普通的職涯了解。

這也正是10日說明會之後仍然留下的核心：清華人真正追問的，從來不只是「最後有沒有拿到夏威夷的工作」，而是一位已經取得4年續任授權的大學校長，為什麼願意讓自己進入另一所大學最後3人的接班競逐。

林本堅當面把問題拉回誠信：重要責任能不能繼續交給他？

林本堅在說明會上的發言因此格外尖銳。

這位曾任台積電研發副總經理、現任清大半導體研究學院院長的資深科技人，當面指出，他在海外產業界工作數十年，對誠信要求非常深。他的意思非常直接：如果一個人的誠信受到質疑，就不能輕易把重大責任繼續交給這個人；高為元希望道歉後帶著清大「往前走」，林本堅反問的卻是，這樣往前走，對清大究竟是不是好事？

林本堅甚至把質疑從此次赴美遴選，進一步延伸到過去4年的治校經驗。他表示，自己與高為元共事的經驗「並不是那麼好」，並舉半導體研究學院進駐中華校區後的整建為例，指學院希望取得6,000萬元整修老舊建築，起初只獲2,000萬元，導致工程數度流標，藉此質疑重大財務決策過於遲疑。高為元則當場回應，上週校務經營管理相關會議已通過預算進行整體工程提升，校方也會在允許範圍內持續投入科技園及中華校區。這一段屬於林本堅對校務治理的公開批評，以及高為元的現場回應，兩方說法都必須完整呈現。

換言之，林本堅追問的已不是「一趟夏威夷之行恰不恰當」，而是更根本的問題：如果這件事已經動搖教授對校長誠信及決策能力的判斷，清大還能不能把未來將近4年的重大責任繼續交給同一個人？

黃一農要他「走下主舞台」　但校內也有人支持高為元

10日說明會並不是一面倒。

黃一農認為，事件已辜負清華人的信任、傷害百年校譽，因此當面懇請高為元審慎考慮離開校長位置，改以其他方式服務清華；彭宗平及其他教授也要求先處理高為元的信任與去留問題。

另一方面，前副校長戴念華、退休教授葉宗洸，以及部分遴選委員、教授和校友則為高為元說話。他們認為，高為元帶領清大推動國際化的成績應被看見，赴美參與遴選屬於個人生涯選擇，不應直接等同於對清大失信；誠信是否存在，更應以他實際履行校長職責的表現判斷。

把這一方意見放進來反而讓爭議更清楚：問題不是外界替清大判高為元有罪，而是清大內部對「是否仍然信任他」已經出現重大分歧。

而這正是投票制度存在的理由。

「教授投票決定去留」不是喊話　清大現行規程真的有一條校長去職程序

更重要的是，林本堅等教授提出「讓教授決定去留」，並不是制度上不存在的政治口號。

清大秘書處目前掛載的最新版《國立清華大學組織規程》，本文仍以113年8月1日生效版本為準，最新附錄則於今年7月1日生效。規程第32條明文規定，校長除了自請辭職之外，如果有「重大事由」，可由具有校長同意權的教授、副教授三分之一以上連署，向校務監督委員會提出去職案。

校務監督委員會收到後，須在15日內完成連署查核，接著由校長同意權人進行不記名投票；只要獲得全體同意權人總數二分之一以上支持，去職案便通過，再報請教育部解聘。

也就是說，2025年把高為元送進第二任期的，正是全校教授、副教授的同意票；如果校內認為如今已出現足以構成「重大事由」的情況，現行制度本身就提供了讓同一群「授權者」重新決定是否終止授權的正式途徑。

但也必須說清楚：截至目前，沒有資料顯示這項正式的三分之一連署去職程序已經啟動，更不能預先斷定此次爭議在法律及校內規程上必然構成「重大事由」。這是下一階段必須由清大依制度處理的問題，不應由新聞報導先替學校下結論。

清大主任秘書詹鴻霖、副校長呂平江10日表示，後續將透過校務監督委員會及校務會議循正常程序處理；新學期最近一次校務會議預定在10月20日舉行。

捐薪可以提醒自己　卻不能取代「原來的信任還在不在」

高為元說，金錢無法彌補學生的失望與挫折，「人必須為其選擇付出代價」。因此，他把今年5月薪水捐出，並承諾往後任內每年5月繼續捐薪。從個人表態來看，這當然是一種承擔；但從大學治理來看，它回答的其實只是「高為元準備怎麼提醒自己」，並沒有回答「清華教授是否仍願意把校長權力交給他」。

時間線尤其讓這個問題無法被一筆捐款帶過。

2025年3月19日，清華教授投票把2026年至2030年的4年任期交給高為元；3月20日，高為元親口承諾以「誠信、透明和奉獻」履職。343天之後，2026年2月25日，夏威夷大學才新啟動馬諾阿分校校長遴選；4月26日，高為元被正式公布為最後3名決選者之一；5月1日，他開始清大第二任期；5月4日至5日，他人在夏威夷參加決選者校園訪問。

這條時間軸比任何形容詞都清楚。

高為元10日的道歉，確實比一個月前以「好奇心」、「東西方職場文化差異」解釋風波前進了一步；他也承認自己做了錯誤判斷，不能要求大家原諒。問題是，認錯與恢復信任，本來就是兩件事。

前者由高為元自己完成。

後者，恐怕只能由當初把下一個4年交給他的清華人回答。

而在清大自己的制度裡，這個問題其實有一套現成的民主程序可以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