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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梓散步】藝術家的西門町地景

2023.08.24
11:04am
/ 李拓梓

鄭世璠是一位個性風趣的畫家,他喜歡諧音梗,愛玩惡趣味,常拿自己的名字來開玩笑,日語時代他說自己是「生番」(日語音同世璠),北京話當道的時代他更愛介紹自己「正是番」(當然現在這樣講就政治不正確了)。

 

六號出口是西門捷運站最重要的出入口,搭乘手扶梯上來彷彿身在異國,日文、韓文、泰文還是越南語,會在你前後左右不斷出現,直到聽見「不要在出入口停留」的罐頭廣播,才能確定自己是在台北。走出捷運站會先看到象徵同志平權的彩虹地板,右邊的漢中街徒步區牌樓進去,就是遊客逛西門町的入口。

 



西門的點點滴滴

 

如果不往右走,前面直直過去就是成都路。專門演影評說讚票房真爛藝術電影的真善美戲院就在前面,以「快時尚」著稱的平價成衣連鎖店那兒,以前有家麥當勞,和女生約會一定是在在這裡碰面。麥當勞裡外有很多和西門町的年輕感落差極大的老人,他們可能年輕就在此活動,老了無事還是在這會友聊天,算是西門町的地標風景。不過隨著他們日漸年長,麥當勞也消失,這些風景已成明日黃花。

 

幾十年來隨著台北城市建設的發展,西門町的風景正不斷改變。猶記得九十年代的西門町,中華商場和旁邊的陸橋剛拆,鐵路地下道剛完成,捷運正要開始興建,台北正陷入塞車惡夢,每輛公車後面都貼著「攜手共渡交通黑暗期」的貼紙。那時我讀高中,流行的時尚是AB褲,高中生都要去西門町訂做褲子,有些比較時髦的同學會選輕軟一點的布料,穿起來很飄逸,只有書呆子才穿學校發的平口褲。

 

那時候的西門町定番行程是麥當勞約見面,吃金園排骨或謝謝魷魚羹、做褲子、看電影,吃個冰之類的,然後才鳥獸散。彼時捷運尚未完成,現在的徒步區仍可走車,成都路、漢中街的交叉口是一個永遠在工程中的圓環,中華路要右轉成都路的車子得繞行過那個圓環才能進入西門町,不過中華商場已經拆除。

 

再稍早些,還有中華商場的時代,商場間串連著陸橋,火車從下面經過。商場的一樓店家也開後門,隔著一面牆就是鐵路,正減速進站中的火車轟隆隆地經過,行人震耳欲聾。改編自吳明益小說《天橋上的魔術師》的電視劇,復刻了當年商場裡賣吃賣喝、雞犬相聞的畫面,周潤發在《英雄本色》當中,也有天橋上看報紙的一幕,那便是八十年代及之前的西門町風景,那時的西門圓環上頭有個鐘樓,旁邊有個大噴水池。

 

畫過這片風景的前輩藝術家是鄭世璠,1948年起,他在衡陽路68號的彰化銀行台北分行研究室上班。鄭世璠是個幽默的人,喜愛諧音梗,老說自己在銀行的「菸酒室」上班,推測他下班時,會走衡陽路直通西門町,可能在中華商場吃個「點心世界」,或者跨過平交道去看場電影。西門町的大千世界吸引著畫家的目光,也讓他想要把這片風景記錄下來。

 

藝術品中的西門

 

《西門街大圓環》(1961)就是畫家站在圓環前,看著成都路的方向所繪,這幅作品有全景敞視之感,用色明亮大膽,建築物也幾可辨認。我家長住西門町,某日晚飯後的家庭活動,就是拿著畫冊辨認其中的建築於今安在,也還真的有些還在。

 

除了《西門街大圓環》外,鄭世璠還畫過多幅風格各異的西門町風景,比如同一角度的抽象畫《西門町》(1958),以線條和幾何平面描繪,頗有彩色玻璃的感覺。那些線條樣貌,讓我想起上世紀交界時刻,在維也納相當活躍的表現主義畫家席勒(Egon Schiele)。席勒有段時間蝸居在母親的故鄉庫倫諾夫(Český Krumlov),那是一座河川圍繞著高堡及民家之城,他在那兒畫過多幅居高臨下,以線條和幾何勾勒的寫生圖像。不過似乎很少人會把鄭世璠的作品拿來跟席勒做風格比較。

 

鄭世璠也有居高臨下角度的西門町畫作,從高處往下看的《台北之夜》(1966),把中華商場閃閃爍爍的夜景畫了出來,後面的淡水河和新店溪交匯凸顯了西區的熱鬧,畫家把自己的簽名落款成中華商場的霓虹燈,甚是有趣。同樣角度和題材的作品還有《台北西區夜景》(1982)。今日的西門附近,已經有多處高樓可以嘗試找到鄭世璠當年的類似角度,不過某次走入台灣博物館鐵道部分館,赫然發現最受歡迎的小火車定時發車模型的背景,最貼切於畫家筆下這片風景。

 

鄭世璠是一位個性風趣的畫家,他喜歡諧音梗,愛玩惡趣味,常拿自己的名字來開玩笑,日語時代他說自己是「生番」(日語音同世璠),北京話當道的時代他更愛介紹自己「正是番」(當然現在這樣講就政治不正確了)。他不僅會畫,也很常寫文章自娛娛人,或者發表各種評論,興趣非常多元。有些人評論他之所以沒有前輩畫家那樣大的名聲,主要原因就在「興新」,畫風太多變,評審和市場才剛適應這樣的他,他又換了一種新畫風。

 

鄭世璠年輕時當過記者,對社會公平有很多期待,他的畫風雖然多變,但也涵括著社會關懷。他最具政治批判性的作品,莫過於《三等車廂》。畫面以車廂中叫賣的男孩為中心,畫面左邊是穿著漂亮旗袍的女士,右邊則是衣衫襤褸正在餵奶的農婦,一分為二成兩個世界,也彷彿戰後台灣奠基於族群和相應階級的撕裂傷痕。很多人拿這幅畫來和李石樵的《市場口》相比,認為鄭世璠社會批判的色彩也很強,不過這幅做品直到1986年才首度公開,1995年時畫家才首度鬆口,是因為政治顧慮,過了四十年才敢讓這幅作品面世。

 

學者莊伯和提到鄭世璠曾對他說過,有回去台中總行出差,看到堆積如山的資料在等待銷毀,鄭世璠基於曾是記者的好奇而翻看,發現都是日本時代有關台灣的各種書籍資料,說上面講要銷毀,就通通搬到走廊上來。畫家不敢多問,只覺得可惜,公差一趟再來,資料皆已銷毀,讓他耿耿於懷。

 

在不重視藝術,也不重視歷史的時代,鄭世璠默默地收集了許多史料,也可以見得他對資料收集的重視。藝術史學者謝里法在《我所看到的上一代》中,提到鄭世璠收了許多美術資料,像是王白淵的私人筆記、顏碧霞的絕版小說,給當時正苦於研究資料不足的謝里法許多幫助。只是謝里法也提到,他透過郭雪湖多次寄信給鄭世璠都沒有得到回應,謝里法自己猜測是因為郭雪湖和他各被認為有當局不喜的政治背景有關。鄭世璠和謝里法一直到八十年代雙方才開始聯繫,研判也和當時政治環境已經開始鬆綁有關。

 

鄭世璠的那幾幅西門町總有種寂寥感,仔細看會發現那是因為他畫了建築,但路上卻空無一人。想起《三等車廂》當中擠了滿車的人,再想想做為台北市最熱鬧的地區,卻沒有人的西門町,不知道畫家在那樣的政治氣氛中這麼下筆,有沒有什麼特殊的寓意?

 

把時序拉到千禧年,有六號出口的當代西門町,也有風景常在,卻四下無人之作。那是當代藝術家袁廣鳴的作品《城市失格》(2002),藝術家以同一個角度拍攝的三百張照片為底,用photoshop一個一個厚工去掉裡面的人與車,以對比於當代只拍一張照片就可去人頭腳、彎曲水平的修圖文化,以及其速成。試想像西門町這樣的不夜城,無論白天晚上都應該是人車充滿,以無人無車的方式呈現,當然正如作品名稱,算是一種意義上的「失格」。

 

從鄭世璠到袁廣鳴,相隔四十年,同樣的地點,不同的作品,卻都一樣是以無人的鬧區為題,也是一種有趣的對比。當然,就像百變西門町,四十年來,台灣早已因為民主與自由的衝擊,呈現了與過去截然不同的風景,至少我們知道,擠滿西區街頭的人們,每一位都是這場劇變的見證者。

 

 

圖片來源:MoNTUE北師美術館臉書、侯友宜臉書、google map;示意圖製作:放言視覺設計部 林巧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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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拓梓
資深政治幕僚,業餘專欄作家,目前努力耕耘藝術文化領域。喜歡歷史,也喜歡旅行與讀書,相信歷史可以告訴人們過去的事,也能夠指引人們知道現在所在的位置。著有「改變時代的日本人」、「改變日本歷史的總理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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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拓梓
資深政治幕僚,業餘專欄作家,目前努力耕耘藝術文化領域。喜歡歷史,也喜歡旅行與讀書,相信歷史可以告訴人們過去的事,也能夠指引人們知道現在所在的位置。著有「改變時代的日本人」、「改變日本歷史的總理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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