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冠」戴在川普頭上！《日經》登6位記者第一手觀察：第二任期「試圖超越法律和規則」...指「美國優先」實際為「川普優先」

 

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19日於社群媒體發布一張戴著王冠的插圖，白宮也轉發這張照片，引發熱議。對此，《日經》刊登6位記者對川普的第一手觀察，指出川普在就任前就曾表示，「（就任的）第一天就成為獨裁者」。如今他在社群媒體上將自己比作「國王」，並發布多項行政命令，政府後續發展引人注目。有記者認為，川普在第一任期挑戰了先例和規範，第二任期則試圖超越法律和規則，所謂的「美國優先」，實際上是「川普優先」。

以下為《日本經濟新聞》全文報導：

 

「王冠」戴在川普頭上：解讀第二任期的權力結構

 

X的白宮官方帳號於19日發布了一張川普戴著王冠的插圖。自川普總統上任以來，已經過了一個月。他曾表示「（就任的）第一天就成為獨裁者」，但隨後連續發布多項行政命令。19日，他在自己的社交媒體上將自己比作「國王」。如何評價這個撼動世界的川普政府？第二任期的關鍵人物是誰？在華盛頓，六位直接採訪政府的記者以座談會的形式進行了討論。

 

川普政府的三種權力結構

 

主持人：對於啟動一個月的川普政府，您如何評價？

 

大越匡洋支局長：雖然有人稱之為「川普2.0」，但從這一個月政府的快速啟動來看，並不像是第一任期的延續。第一任期時，川普本人對政治世界不太了解，顯得有些戰戰兢兢。這次他充滿自信。他熟悉國會、官僚、政策專家、說客、媒體、外國要人等華盛頓內政、外交的相關人物和機制，並做好了充分準備。在這一個月裡，他運用行政命令，從內政到外交，每天提供多樣的政策。無論內容的好壞，或對川普風格的喜好，這種速度感讓不僅是政敵民主黨，連執政黨共和黨也難以跟上。

 

坂口幸裕記者：傳統上主導華盛頓政治的共和黨手法不再奏效，否定舊有模式成為第二次川普政府的起點。擁有四年任期的經驗和自信，政府運營在起步階段就急於取得成果。如預期般，缺乏制衡力量。宣誓效忠川普的人宣揚民主黨傾向的聯邦政府官員組成的「深層政府」存在，並將其視為妨礙川普履行承諾的勢力，進行排除。他們重視對政府的忠誠度甚於業務專業性。雖然告知前政府時期的國家安全委員會（NSC）工作人員可以選擇留任，但接近川普的人推翻了這一決定，將其解雇。

 

飛田臨太郎記者：在這一個月裡，政府內部出現了三種權力結構。一是以伊隆·馬斯克為中心的自由意志主義者和親商派。二是以副國家安全顧問斯蒂芬·米勒和高級顧問彼得·納瓦羅為中心的「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思想者。三是國務卿盧比奧和國家安全顧問沃爾茲等對華強硬派。在這三者的平衡中，目前看來，馬斯克和MAGA對政府的影響最大。據說米勒成為馬斯克和川普之間的橋樑，目前自由意志主義者和MAGA並未對立。按照目前的政府權力結構，（由於對華強硬派的影響力有限）美中可能走向「大交易」而非對立。如果美國減少對亞洲的軍事介入，對日本而言，面對台灣緊張局勢，這將是最糟糕的情況。

 

「資訊洪流的操控」

 

芦塚智子記者：以獲得大選中民眾的信任為名義，川普以極快的速度執行各項承諾。不僅是打擊非法移民。當川普親自擔任華盛頓文化機構甘迺迪中心的理事長，並宣稱「接管」時，我驚訝地想：「難道他真的做到這一步？」他將理事全部換成川普派，刪除了LGBTQ（性少數群體）權利等自由主義色彩的活動。他還簽署了禁止出生時為男性但自認為女性的跨性別者參加女子體育比賽，以及禁止其被關押在女性監獄設施的行政命令。他推行從各項政策中排除DEI（多樣性、公平性、包容性）推進方針，並推進保護基督教保守派的政策。看起來，他試圖影響的不僅是外交和經濟，還包括藝術、文化、教育等美國人民生活的各個方面。我不禁想，他究竟會做到什麼程度。

 

高見浩輔記者：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川普總統的信息發布量極為龐大。他每天多次回答記者提問，從關稅到禁止紙吸管，無所不談。歷屆美國政府曾在戰時通過資訊洪流來操控輿論，剝奪記者的審查時間，但如今這種手法在平時也被運用。主要媒體因應此情況大量產出報道，卻被保守派的FOX新聞主播嘲笑，這讓人感到一絲寒意。川普的激進言論中，虛張聲勢與真實意圖交織在一起，幾乎無法立即判斷他是否意識到不可逾越的紅線。例如，行政管理和預算局（OMB）曾下達凍結補助金的指令，但在法院叫停後僅兩天便撤回，且通知中對財政赤字金額的認識竟然是錯誤的。

 

八十島綾平記者：川普的言出必行和計劃性超乎預期。以關稅政策為例，對加拿大、墨西哥、中國的關稅，以及將稅率提高到與對方國家相同水平的「對等關稅」等，這些從競選期間就提出的政策，正在以驚人的速度付諸實施。在第一任期，關稅實施前的“調查”耗費了相當多的時間。而這次，雖然也進行了調查，但同時宣佈緊急狀態，利用總統權限立即執行，這也是尼克森前總統曾採取的方法。雖然合法性在法院受到質疑，但最終總統一方勝訴。從法律依據和判例分析等方面看，給人一種在細節上經過充分推敲後才採取行動的印象。

 

被拯救的TikTok，其實是輸家？

 

主持人：政權更迭後，誰是贏家，誰是輸家？

 

芦塚記者：首先，贏家是那些在國會佔領事件中被川普特赦的人。幾乎所有人都獲得了完全赦免，這是出乎意料的。即使是川普的親信也認為，應該排除那些因對警察施暴而被起訴的人。此外，基督教保守派等在價值觀“文化戰爭”中站在保守一方的人們也是贏家。

 

另一方面，最大的輸家是民主黨和自由派，他們在大敗後看不到重建的道路。在川普提名的內閣確認聽證會上，未能進行有效的追究，原本被認為岌岌可危的人事任命幾乎全數順利通過。民主黨議員參加了對政府效率部（DOGE）的抗議示威，但在以保守派媒體為主的輿論中被嘲笑，未能形成有效的抵抗。

 

八十島記者：那些在沒有明確戰略、只重視速度而接近川普的陣營，似乎遭受了損失。被蔑稱為“第51個州”，在關稅談判中也陷入苦戰的加拿大就是一個典型例子。TikTok看似被川普拯救，實際上卻是輸家。被川普抓住弱點，最終不得不將美國業務的一半出售給美國企業，這已成定局。

 

贏家是那些不顧他國利益，推行帝國主義和擴張主義政策的世界領導人。不僅是俄羅斯的普丁總統，中國的習近平主席可能也在心底認為“他們的所作所為越來越像我們了”。最令人擔憂的是，美中俄在國際政治經濟中的「串通」可能正在發生。

 

坂口記者：川普總統提出了考量俄羅斯利益的烏克蘭停火方案，這正是俄羅斯總統普丁所期待的機會。前中情局局長伯恩斯曾明確表示，普丁認為時間站在他這邊，能逐步消耗烏克蘭和美國等國家。前國家情報總監海恩斯也指出，普丁相信俄羅斯比敵人更能忍受困難，無論需要多少年，他都認為延長侵略是最佳策略。目前看來，情況正如他們所預測的那樣。川普對澤倫斯基總統的態度冷淡。

 

飛田記者：表面上看，MAGA（讓美國再次偉大）理念與矽谷商界似乎不相容，但科技界成功融入了川普政府。前總統拜登在告別演說中對科技複合體表示擔憂，這正是目前的情況。對虛假信息和歧視性言論的管制被否定。與前拜登政府相比，川普政府確實讓科技界受益。

 

大越支局長：川普在第一任期挑戰了先例和規範，第二任期則試圖超越法律和規則。「美國優先」實際上是「川普優先」，因此受益者僅限於川普本人和那些依附權力的人。在他的思維中，民主陣營、同盟網絡和勢力範圍都被視為美國的負擔，他試圖通過雙邊力量博弈強行改變現有關係。因此，即使是歐洲國家、墨西哥、加拿大等盟友也難逃被攻擊的命運。除了川普本人，短期內所有人都可能受損。

 

高見記者：加拿大首相被迫辭職，中國是唯一在這一個月內被加徵關稅的國家，這些都是“失敗者”的例子。但隱藏的敗者是美國的未來世代。氣候變遷和人工智慧（AI）開發等需要多邊合作的議題進展緩慢，國際社會的信任也難以恢復。持續對富裕階層的大規模減稅導致政府債務不斷增加。削減對低收入群體的支援將加劇教育差距，影響將持續很長時間。

 

關稅政策方面，對中國持超強硬立場的納瓦羅（Peter Navarro）影響力目前仍然很大。他曾因無視國會傳票被判藐視國會罪，入獄服刑。出獄當天，他立即前往共和黨大會，呼籲支持川普，贏得了聽眾的熱烈掌聲。  

 

八十島記者：我也關注納瓦羅的積極行動。在全面適用鋼鐵和鋁關稅以及引入對等關稅的指示中，納瓦羅在向媒體說明時處於主導地位。在內閣成員全面運作之前，他利用白宮的主導地位，以高速推進貿易政策，即使手段有些粗糙。商務部長拉特尼克（Howard Lutnick）將關稅作為談判手段，但納瓦羅似乎真心認為關稅可以作為基礎稅種恢復。這種方法上的微妙差異可能在未來引發政府內部的摩擦，值得關注。  

 

坂口記者：我認為關鍵人物是盧比奧（Marco Rubio）和沃爾茲（Michael Waltz）。他們都獲得了日本政府的信任，並認識到與日本合作以遏制中國這一最大威脅的重要性。一位歐洲政府官員評價這兩人「表面上完全支持川普的『美國優先』政策，但實際上持有理性的觀點」。

 

高見記者：值得關注的是馬斯克（Elon Musk）與白宮幕僚長蘇珊·懷爾斯（Susan Wiles）之間的角力。懷爾斯反對馬斯克在白宮擁有辦公室，而馬斯克則在政府效率化部（DOGE）的重組問題上未與懷爾斯充分共享信息。懷爾斯在競選期間負責控制川普的過激行為，如今她對馬斯克的無序感到不滿。如果她的存在感下降，可能意味著政府將失去制衡。

 

飛田記者：除了馬斯克與川普的密切關係能否持續外，另一位值得關注的是斯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他年僅39歲，卻被認為是白宮政策制定中最有影響力的人物。據報道，米勒在川普與馬克·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之間的關係修復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在第一任期內，米勒負責處理非法移民政策，如今他參與了更廣泛的政策制定。他在白宮擁有第二大的辦公室，並被各部門和業界高層視為關鍵人物。  

 

蘆塚記者：我也對馬斯克和米勒的影響力能持續多久感到好奇。雖然他們並非政府官員，但在針對川普政策的訴訟不斷增加的情況下，聯邦最高法院六位保守派法官中的巴雷特（Amy Coney Barrett）和卡瓦諾（Brett Kavanaugh）的動向值得關注。特別是巴雷特有時會與自由派法官站在同一立場。即使最高法院傾向保守，也不意味著會對政府政策放行。

 

主持人：川普政府、美國和世界的未來將如何發展？

 

坂口記者：全面審查對外援助資金是否符合「美國優先」政策的工作本身是合理的。然而，如果基於個人喜好或偏見的標準削減必要的預算，可能會在中長期損害美國的利益。提出消除全球戰爭的理想，主張中國和俄羅斯將國防預算減半等不切實際的想法，以及將加沙地帶的居民遷移到周邊國家，將加沙打造成「中東的里維埃拉」的構想，都可能增加反美情緒，成為恐怖主義的溫床。

 

大越支局長：川普的「美國優先」主義並非完全的孤立主義，而是試圖單方面重新定義美國何時以及如何參與世界事務。這與他個人對榮譽的野心有關，可能會加速他強行調解俄羅斯和烏克蘭停火的行動。雖然追求和平本身是值得的目標，但在特朗普的情況下，他更關注個人成就和美國利益，可能會輕視受到侵略的烏克蘭和家園被摧毀的加沙地帶居民等當事人。為了與普丁和習近平等「強勢領導人」進行博弈，可能會將弱勢國家或團體視為棋子。

 

八十島記者：川普政府所推行的「美國即使獨自一國也能繁榮」的政策方向，帶有對昔日美好美國的懷舊情感。這在川普關於關稅的言論中尤為明顯，他認為美國過去已為世界付出許多，現在「為了讓美國繁榮，各國也應該為美國付出」。為了不被這種任性所左右，各國，特別是在經濟方面，擁有「美國以外」的選擇是很重要的。然而，如果各國不對川普的主張表示一定程度的理解，美國可能會更加孤立。在該說不的時要明確表態，同時也需要各國共同努力，與美國建立如同擁抱般的關係，這將有助於恢復美國的自尊心，最終維持民主體制。

 

高見記者：我感覺美國政府低估了保護主義的傳染性。財政部長貝森特在提名聽證會上提到的「最適關稅理論」認為，經濟大國設立關稅等貿易限制更有利可圖。然而，這存在發展為無序報復的風險。美國國會中，為了在最後關頭避免政府關門或國債違約等危機，展開了如同「膽量測試」般的博弈。在川普看來，關於關稅的博弈可能也是同樣的交易感。然而，二戰前的歷史已經證明，偏向保護主義的國家戰略是多麼危險。

 

芦塚記者：這讓我思考什麼是美國的常識。廢除紙吸管、禁止跨性別者參加女子運動等政策，可能被許多美國人視為常識。但同時，特朗普所斷言的許多問題並非如此簡單。例如，無視跨性別者的存在已經不再可能。除了可能違憲的出生地主義廢除政策外，副總統范斯在X（前推特）上發文稱「法官無權控制行政的正當權力」，引發部分美國媒體指出「憲法危機」。如果最高法院對政府政策作出違憲裁決，政府將如何應對？三權分立和法治原則可能面臨考驗。

 

飛田記者：川普將自己的當選稱為常識的勝利。二戰後，美國參與世界各地的衝突，這是華盛頓部分精英的想法，川普和他的支持者認為這偏離了常識。我們在戰後歷史課本中學到的「理所當然」的事情，正在被一一改寫。川普的「讓美國再次偉大」理念與馬斯克為中心的矽谷科技樂觀主義正在融合。他們將社交媒體上的虛假信息管制視為對「言論自由」的壓制。在歐洲，類似特朗普現象的動向正在擴散，在日本，否定傳統「建制派」的趨勢也開始出現。即使我們對特朗普現象感到「不適」，也不能視而不見，需要直面其背後的原因。

 

 

（圖片來源：川普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