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 新聞》1989年6月4日距今已37年。在中國,這場改變無數人命運的事件不會出現在教科書裡,不會出現在電視新聞裡,也沒有任何官方紀念碑。然而,普立茲獎得主、長期駐北京採訪中國議題的美國作家張彥(Ian Johnson)指出,北京或許能封鎖資訊,卻始終無法消滅記憶,因為總有人用自己的方式記住那一天。
張彥近日撰文回顧自己1994年首次赴中國擔任記者的經歷。當時距離六四事件剛滿五年,中國政府已展開大規模的歷史清除工程。此後三十多年來,他始終思考同一個問題:如果中國投入如此龐大的國家力量試圖讓六四從公共記憶中消失,為什麼它仍然存在於許多中國人的心中?
他指出,每年六月來臨前,北京都會展開例行性的維穩行動。異議人士受到監控,遇難者家屬遭到騷擾,網路搜尋與社群媒體全面封鎖相關討論,外國媒體也面臨各種限制。官方長年堅持1989年的政治定調,將學生運動描述為造成社會動亂的事件。
然而,在中國民間,另一種歷史敘事始終沒有消失。
張彥觀察到,過去數十年間,一群非官方的歷史記錄者逐漸出現。他們不是體制內學者,也不是官方認可的歷史研究者,而是作家、紀錄片導演、藝術家、記者、公共知識分子以及普通公民。他們透過文字、影像、網路與地下出版物,記錄那些被官方淡化甚至抹去的歷史。
他特別提到,多位中國紀錄片工作者長年記錄政治迫害與人權案件;許多學者與記者則持續關注被徵收土地的農民、遭受打壓的人權律師,以及歷史事件中的受害者。即使文章被刪除、帳號被封鎖,他們往往又會建立新的平台繼續發聲。
張彥認為,六四之後最重要的變化之一,就是中國出現了一批真正獨立於國家之外的「民間歷史學家」。
他們不再把自己定位為替國家書寫歷史的人,而是替那些無法發聲的人保存記憶。從大躍進造成的大饑荒、文化大革命、宗教迫害,到六四事件本身,都成為他們持續記錄的對象。
科技的發展也讓這些記憶更難被徹底消滅。
數位攝影機讓獨立紀錄片得以製作;PDF檔案透過電子郵件與社群平台流傳;被中國封鎖的網站仍可透過翻牆工具閱讀。即使官方不斷刪除內容,新的備份與新的傳播方式又會不斷出現。
在張彥看來,這正是中國官方始終無法徹底抹去六四記憶的原因。
文章最後,他寫下一段令許多讀者印象深刻的故事。
多年來,他每年春天都會前往北京八寶山公墓,祭拜1989年6月3日至4日夜間遭軍隊射殺的21歲青年吳向東,以及因喪子悲痛而於六年後離世的父親吳學漢。
吳向東的母親徐珏生前每年都會到墓前擺放27朵鮮花。墓碑後方刻著四行詩:
「八枝馬蹄蓮
九朵黃菊花
六枝白鬱金香
四朵紅玫瑰」
八、九、六、四。
那是1989年6月4日。
徐珏兩年前因癌症病逝,享壽77歲。
然而張彥發現,在她過世之後,每當自己再度前往墓園,那27朵花依然已經被人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墓前。
他在文章最後寫道:
「有人記得。總會有人記得。」
這句話,也成為他對六四記憶最深刻的註解:歷史或許可以被壓制,真相或許可以被封鎖,但記憶往往會以另一種方式繼續流傳下去。對許多人而言,這正是六四事件歷經數十年仍無法被徹底抹去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