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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浪、逐浪、卻被浪頭捲:邱復生急交棒,笑看人生
2020.04.03
17:04pm
/ 簡秀枝
看他造浪、逐浪,不忍看他被浪頭捲;看他興地、造鎮,打造金氏紀錄,但也不願看他因包山包海,讓自己積勞成疾,成為攻擊破綻。

 

提起邱復生,外界印象兩極,有人認為他聰明絕頂,是點子王,電影音樂建築美術運動休憩⋯,樣樣都行,也行行都碰。但好像經常出現曇花效應,難以為繼,最後被迫把辛苦打下的舞台,拱手讓人。 

 



這樣的故事與歷史,一再重演,但積習已深,邱復生似乎力有未逮,無力扭轉。 

 
由官股民營化的台開公司,成為邱復生近年逐夢圓夢的橋頭堡,但質押九成持股,在疫情股災中,面臨斷頭壓力大,今年7月被迫交出董事長寶座,令人對邱復生有著強烈的唏噓感。 

 
4月1日是愚人節,邱復生突然請秘書約我見面,讓我有機會登門造訪,見到久未謀面的老朋友。 
 

上午10點,依約抵達新生南路的巷內宅邸,那是由台灣前輩畫家李石樵的故居改建,鬧中取靜。一樓前院,保留可以養鳥種樹的迷你空間,透明大片玻璃窗下,品茗話家常,十分愜意。略帶清瘦的邱復生,彷彿苦中作樂,他捧著笑容談近況,時而高亢激昂,時而低沈沙啞,可以想見,内心正承受無比沈重壓力。 

 
專業日報昨天正好大篇幅刊登好消息,說台開公司「多路並進、連十年賺錢」,讓邱復生倍感溫馨,也添自信,可以暫時讓他享受愚人節的難得輕鬆機會,甩開股價下跌陰霾,以及斷頭追繳壓力。 

 

持股質押跌破票面 斷頭交棒雙重壓力 

 

然而,讓我訝異的是,邱家客廳裡滿滿的古董文物,許多裝了錦織禮盒的青花瓷器,堆積如山,櫃子上下,木雕佛像瑪瑙天珠⋯,應有盡有,其中,慈眉善目的「白玉觀音」,以及「元青白釉戲棚枕頭」,令人印象深刻。 

 
邱復生話匣打開,從逐一介紹古董文物開始,喜歡文物,他就隨性收藏,目前已為重要收藏品,作完鑑定報告,準備交倫敦兩家國際拍賣公司,進行拍賣,但因受到疫情影響,徵件拖延,春拍來不及,可能排在秋拍以後。 

 
邱復生很慎重出示一疊由「宋明軒古文物藝術品鑑定中心」開出的檢測斷代報告書。還送了我一本「大元至寶-台灣元青花分級收藏集粹」,捧在手上,沈甸甸的。

 

 

古董文物盈塞滿室 展覽拍賣命運難卜 

 

「我不知道您對古董介入那麼深⋯!?」 

 
「因爲喜歡就收⋯!」邱復生回答。 

 
「年紀大了,想回頭處理處理,許多藏品必須送倫敦,因為主要藏家都在那裡⋯!」 

 
原來邱復生對文物收藏不陌生。 

 
他解釋收藏的定義是。喜歡就買,買到手,擁有過,留下記憶與回憶,就足夠矣。若出手轉賣,換其他標的,也是很自然的。 

 
除了視線所及,邱家客廳裡滿室古董文物之外,他還收藏過台灣前輩老畫家李石樵、楊三郎⋯..等作品,還有筑空間展覽時,順手收藏的現當代藝術家作品,一切隨緣隨性。 

 
從事藝術出版多年,從沒聽說邱復生收藏,然而對眼前的景象,只能用目瞪口呆作形容。我安靜喝著茶,聽他敍述收藏的狂與痴。 

 
過好一陣子,邱復生說,我們到「筑空間」去,「台北元青花研究聯誼會」在那裡開會,他們準備在「筑空間」作展覽,我們去會會文物界的老朋友。 

 
果然,「台北元青花研究聯誼會」從會長、幹部到會員,齊聚台開公司筑空間的會議廳,讓一向以現當代藝術為主題的展覽空間,有了更多元使用的聯想。 

 

我們打過招呼後,回到筑咖啡廳,精巧的空間設計,台灣早年窗花作陪飾,特別設計的鍵盤型餐桌,書櫃,吊燈,非常適合聚會話家常。 

 
足智多謀的邱復生,有發想不完的生意點子。我們點了黑咖啡,聽72歲的企業大老,娓娓道出他沈浮跌宕的精彩大半生。 

 

浪淘千帆,命繫一線間 肝癌擦身 ,廿年拼活命 

 

「2000年我罹患肝癌,當時覺得治不了,沒想到,竟活過來,這20年都是多出來的,是老天爺特別恩賜的⋯!」 

 
「當年手術後,每個月都要再回醫院照一次超音波,每次去複合診的前一晚。就開始擔心,彷彿在等待死亡宣判⋯!」 

 
浪淘千帆,命繫一線間,話語中,邱復生盡是感恩。 

 

邱復生於1947年在台灣屏東出生,就讀政治作戰學校,主修長笛。 

 
在那個討生活不易的年代,邱復生投考軍校,有吃有住,正規課程外,他拼命吸收學習。24歲以前,坐大實力,預鋪了他挑戰人生路。 

 
台灣50年代前後,位於峨眉街萬國戲院旁的「野人咖啡廳」,是文化人聚集的地方,席德進、顧崇光、姚慶章、吳弦三⋯還有東方五月、年代畫會⋯,讓喜歡隨師長腳步,進出該咖啡廳,結交了很多朋友。 

 
他上許常惠老師「比較音樂」的課,培養出良好師生情,除了充實音樂知識外,也透過良師帶路,參加各種酬酢社交,體悟如何過品味生活。 

 
他吹長笛,認識同樣吹長笛的樊曼儂,因此與新象集團許博允磨出好交情,一路受惠。 

 
早年位於台北市南海路的美國文化中心,自海外引進許多優質藝文活動,對當年經濟保守、出國不易的年輕人,是很大誘惑力,大家爭相取經。 

 

古典音樂跨界交流 名家名曲追求絕美 

 

邱復生回憶說,21歲那年是他第一次接觸國際音樂表演團體是美國辛辛那提交響樂團(Cincinnati Symphony Orchestra),當時排長隊伍去買票,深受刺激與感動。 

 
前輩張繼高(吳心柳),熱心支持的「遠東音樂社」,也是他補充音樂養份來源的平台。 

 
喜歡上古典音樂,就愛上樂園指揮,台灣的郭美貞,奧地利卡拉揚(Herbert von Karajan)、美國伯音斯坦(Leonard Bernstein)都是他崇拜的指揮明星。 

 
至於樂由的選擇,早期以廣袤玄妙的貝多芬為主,後來,慢慢迷上糾結纏綿的馬勒,喜歡那種沒有止盡的生命探問。巴哈無伴奏曲子的悠揚,始終是心靈雞湯,寧靜致遠的力量誘人。 

 
由英國籍拉圖爵士(Sir Simon Rattle)指揮柏林愛樂的馬勒《第5號交響曲》是他魂牽夢繫的靈魂避風港,百聽不膩。 

 
聆賞音樂,邱復生喜歡那種跨域整合的感覺,例如,聽德布西的《海》《月光》,讓他聯想到印象派畫作。想到馬勒遺孀艾瑪(Alma )就會聯結到她的感情世界,從現代建築的特色建築師瓦爾特·格羅佩斯 (Walter Gropius )、奧地利畫家奥斯卡·柯克西卡(Oskar Kokoschka)維也納分離派畫家克里姆特(Gustav Klimt)、席勒(Egon Schiele)、小說家弗蘭茨.維爾費爾(Frank Werfel),各個多情多才,烘托出一個菁英滙聚的時代,令人神程。 

 
近年來迷上經常來台演奏的德國小提琴女神慕特,詮釋曲目的神采與功力,令人陶醉。 

 
而接觸《歌劇魅影》,讓邱復生清楚感受到經典作品是好生意的道理,不問古今中外,他在贊助藝文活動,更懂得儘量挑精選最好。 

 
有過安排世界三大男高音到中國北京演出的經驗,讓邱復生,終生難忘。那是2001年中國大陸申奧的緊張時刻,為了化解六四天安門事件後的暴戾氣氛,敦請邱復生出手運作,從世界三大男高音的10場演唱會,挪移1場到北京天安門演出,傳為佳話。

 

 

柏林愛樂花蓮發聲 高貴不貴雨露均沾 

 

同樣,把拉圖爵士帶領的柏林愛樂,在花蓮作同步轉播,分享當地樂迷,也是廣被台灣音樂界肯定的。邱復生都是背後運籌帷幄的關鍵。 

 
喜歡音樂,也願意提攜年輕音樂人,邱復生近年默默出錢出力,都留下口碑與讚譽。 

 
現在台開公司筑空間,仍然保留迷你音樂廳,偶爾借給音樂欣賞團體,作為聆賞音樂之用,空間私密,音質完美,是小眾賞樂好處所,可惜利用率不夠高,邱復生希望邀請類似台北愛樂電台的團體進駐,期待多舉辦各种音樂活動,分享更多同好。 

 
不只對音樂表演,一往情深,邱復生的嗜好無窮,喜歡攻城掠地,而且無役不與。 

 
邱復生有過三段婚姻中,除了因為年少輕狂、桀驁不馴個性使然外,也與他志在征服天下的企圖心有關,最後成就了事業,犧牲了家庭。

 

三段婚姻三個子女 造浪衝刺喜迎天倫 

 

當邱復生於政治作戰學校畢業,憑著對藝文界的接觸,以24歳之齡,輕鬆成為「大世紀廣告公司」老闆,當時的職場中,譜寫了第一段青春不悔的婚姻,感情來得急去得更快,生下一女孩,婚姻關係嘎然停止。 

 
第二段婚姻是中視《金曲獎》首任主持人、流浪帽子歌手,他們生下一兒子後,也迅速以離婚收場。 

 
第三段婚姻,是華航空姐,同樣為他生下兒子。然而女方希望台灣的複雜環境,長滯海外,但當時邱復生正意氣風發,準備大展身手,理所當然又劃下離異句點。 

 
從此邱復生維持單身迄今,雖然紅粉知音的傳聞不斷,但3段婚姻留下的1女2男,加上現在多出的2個外孫,邱復生十分滿足。 

 
如果歲月可以重來,是否選擇相同婚姻路,邱復生搖搖說,生活其實是選擇,他自知野放個性使然,很難被婚姻所牽絆。 

 
放眼天下,逐浪、踏浪、隨浪飄泊的人很多,但邱復生自我設定的目標是,「造浪」。不但要發揮創意,凡事可以「無中生有」,同時,始終要讓自己拔尖出眾,永遠贏在浪頭上,而且勇往直前,百折不撓。 

 
例如,經營電視台,邱復生出道很早,31歲的就坐上台北市視聽公會理事長。 

 
35歲那年,成立年代影視公司與香港TVB簽約,發行港劇錄影帶。接著開始玩電影,先是投資拍攝電影「孫小毛魔界歷險」、「悲情城市」。42歲奪得威尼斯影展「金獅獎」,為台灣電影發展的胼手胝足,打造出亮眼成果。 

 
再來,隨著兩岸開放政策後,跨足海峽兩岸的影視電影,1991年籌組「兩岸影藝協會」,獲選首任理事長,成為兩岸影視界紅人。 

 
又因喜歡買票觀賞藝文表演,深受排長隊買票之苦,1992年研發出網路上售票的新營運模式,取名為「年代售票系統」首度在金馬獎觀摩啟用,也深受好評。 

 
翌年,TVBS開播,獨家轉播職棒四年總冠軍戰。

 

怨排長龍買票苦 創年代售票系統 

 
同時,邱復生的名銜多元,年代電視台董事長、那魯灣育樂公司副董事長、金龍旗青棒賽會長、年代電視台會長、中華民國足球協會副理事長,以及最後的台灣土地開發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 

 
以棒球為例,當年擔任年代電視台董事長的邱復生,眼見台灣棒球風氣的瘋狂,1995年12月與陳盛田的聲寶公司宣布合組「那魯灣職棒事業公司,經營管台灣大聯盟,吸引許多企業家的資金挹注。一年多後的1997年2月28日台灣大聯盟開幕戰揭幕,開啓台灣棒球史第二聯盟時代。兩聯盟並立多年,直到2003年台灣大聯盟與中華職棒聯盟,才合併成立「中華職棒大聯盟」。 

 

 

呼朋引伴投資創業 能攻難守血本無歸 

 

邱復生玩得很開心,但背後出資者,卻血本無歸。 

 
邱復生是點子王,開疆闢土能力一流,但攻而不守,功虧一簣,最後把舞台,通通給了別人。例如,年代電視台、錢櫃公司董事長易主都是明顯例子。好像邱復生打完天下,就換人廉價收割。 
 

以2008年完成民營化的台開公司來說,原本實收資本額只有30億元,這12年來,在土地價值提升,以及多元發展下,成果輝煌,從打造金門為跨境電商物流中心,花蓮洄瀾「花蓮新都心」、「貨櫃星巴克」成為新地標;以45公頃可開發的花蓮洄瀾灣為例,「花蓮新天堂樂園」於去年一口氣拿下兩項金氏紀錄,一是最大瓷磚壁畫,二為最長室內溜滑梯,全年吸引超過350萬人次的造訪,那怕有疫情陰影,今年前2個月,依舊引來70萬人次入園,相當難能可貴。 

 

豐厚資產鐵斧神工 名師造鎭氣撼山河 

 

對於土地開發、資產活化案,邱復生品味很高,總是透過國際建築師包裝,成果豐碩。據了解,台開旗下花蓮洄瀾灣文化村、新埔王禪老祖廟等建案都是出自國際知名弱建築大師隈研吾等國際3大建築大師團隊合作。 

 
取名為「雲夢山丘」第1階段已在今年初完工,並取得觀光農業區、宗教區用地規畫,未來第2、第3階段將規畫新埔大廟、教堂、東側農場、西側溫室餐廳、觀光休閒農場等,以道家元素為中心,推廣健康、自然養生觀念,預計2021年開幕。 

 
又如,公開標售位於中影文化城對面的「雙溪逸苑」,由隈研吾設計建築藍圖,作為高級商業空間、私人住宅、畫廊或是企業行館。這個開發案,未來將成為北市獨有的「隈研吾建築」。 

 
這樣的大開大合,照理說對台開理應是千載難逢機會,但受到外在環境影響,股價最低掉到每股4塊多,令人為高持股質押比率的邱復生捏了一把冷汗。尤其近日武漢疫情擴散肆虐,持股斷頭壓力倍增為沈重。 

 

 

6元股價26元淨值 交棒董座心繫發展 

 

邱復生心知肚明,今年7月必將面對董事長易主的結局,他希望保住重要股東席次,物色新董事長,同時讓已經上路的台開發展方向,尤其對文化藝術堅持的路線。 

 
目前台開公司實收資本額76億元,股東權益達197.66億元,保留盈餘達115.38元,每股淨值達26.06元。 

 
邱復生故作輕鬆,他說,股價下跌,讓常民大眾也買得起台開股票,普灑善緣,也不是壞事。 

 
從罹癌迄今,多活了20年,邱復生一再表示,此生已無憾矣。 

 
然而,資本巿場本現實,大環境欠佳的局勢發展下,台開公司股價下跌的趨勢難以扭轉。7月必須面臨公司股權爭奪戰,卸下台開董事長職務已成定局,他也欣然接受,卸下重擔後,也許可以回防家務,先專心處理滿屋的古董收藏,健全好個人財務,再化繁為簡,學習閒雲野鶴過日子,這好像是沒有辦法中的好辦法⋯。 

 
看他造浪、逐浪,不忍看他被浪頭捲;看他興地、造鎮,打造金氏紀錄,但也不願看他因包山包海,讓自己積勞成疾,成為攻擊破綻。 

 
感念72歲的點子王,懷念他起高樓,感謝他宴賓客,擔心他樓要塌。邱復生曲折的故事篇章,百讀不厭,卻叫人心生不捨,同時,更百味雜陳⋯!! 

 

 

全文、圖片經簡秀枝授權轉載/台灣藝術媒體工作者,現為「典藏雜誌社」社長 

 

簡秀枝
台灣藝術媒體工作者、「典藏雜誌社」社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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