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梓散步】美術教育者李澤藩

李澤藩總自謙是「美術老師」而非「畫家」。確實，他是一位出色的美術老師，北師畢業後，他一路從新竹第一公學校一直教到省立新竹師範、台灣師範大學、國立藝專和文化大學，門下學生無數，對他的回憶無不是嚴謹認真。被認為是才女詩人的席慕容也曾是他的學生，席慕容回憶某次受邀出席某位老師頗欣賞的畫家畫展，她本想以人多為由代高齡的老師婉復，結果老師說「人多不多是他的事，要不要去是我的事」堅持出席致意。

家境清貧無法赴日

他教過美勞，手藝極巧，隨手彎曲幾根鐵絲就能做成燈籠、飛機，寫過《怎樣教學美術》的教育手冊，提醒兒童美術的教學者應該要以兒童的角度思考美術，注意想像力而非寫實技術，引導後輩教師引領學生的美術興趣。不只教學生，李澤藩自家的教育也不含糊，他的小孩八位，食指浩繁，卻各個都出色優異，有中研院院士、也有留美博士，更有一位諾貝爾化學獎得主李遠哲。不過小孩獲得諾貝爾獎，老老師家恭賀人潮不斷，門庭若市，李澤藩卻覺得吃不消，用了諧音梗消遣諾貝爾（ノーベル）根本是累死人（のびる），也顯得他名利於我如浮雲的風采。

李澤藩出生於1907年的新竹，唸過台北師範，被稱作「台灣西洋畫之父」的石川欽一郎第二次來台教學時，他剛好有幸親炙石川的教誨。石川擅長水彩，筆法透明細緻，頗有透明水彩剛出時，能夠描繪英倫雨霧的樣貌；這樣的風格也影響了李澤藩，他和同學跟著石川到處寫生習畫，也參與了「台灣水彩畫會」的籌備，並參與了一些展出並獲入選，畫藝也大有精進。

只是臨畢業時，李澤藩有些猶豫，和他赴日深造的幾位師範同窗相比，李澤藩家裡相對清貧，無法支持他出國。此外，正如他的水彩前輩倪蔣懷遇到的狀況，當時全球畫壇都以油彩馬首是瞻，他所擅長的水彩並非主流，去東京美術學校，也不是最好的選擇。

基於這些考量，李澤藩最後並未出國，1930年，他用前一年度參與「台灣水彩畫會」入選首獎的獎金一百元和存款赴日遊歷，那時三等艙的單程船票大約二十多元，內地一遊的經濟壓力不可謂不大，還好承蒙當時在日本的李梅樹、李石樵等同門兄弟相助，不但去了許多地方觀光，還觀賞了帝展的入選作品，帝展中尺寸達兩百號的巨幅油畫作品讓他深感震撼，回台灣後他也影響他逐步調整過去透明水彩的小清新技法，改採不透明水彩和擦洗的方式尋求突破，不斷追索自己的創作風格。也因此後期的李澤藩有許多作品，遠看好像油畫，要近看才會發現原來媒材是水彩。

教書生涯平淡、技術卻頻突破

可能因為選擇溜台任教，沒出國留學的關係，從此和李石樵、李梅樹等兄弟的藝術路，就分向了兩頭。比起那些在帝展有所斬獲、在畫會認真運動而波瀾壯闊的兄弟們，李澤藩的教書生涯相對平淡許多。但也不是說他的技術就因爲沒有出國而沒有突破，比如為了模仿油畫打底，再加上清貧省紙，李澤藩嘗試不斷用水擦洗顏料的方式，為水彩紙打了底色，將天空漸層、水面波光與山巒疊色勾勒出來，這套被稱作「擦洗」的技術，就是當年李澤藩不斷精進的證明。

和老師石川欽一郎喜愛的鄉土風景相比，成長於文明開化年代的李澤藩一代人，喜歡的不只是田園，對現代化、洋風摩登更充滿嚮往。比如他的學長倪蔣懷，筆下經常以日台當時流行的歐風新穎建築為主題，他描繪基隆港的風景中，洋樓一直是畫面的主角。

李澤藩和學長又有點不同，他固然欣賞摩登，卻也喜歡思古幽情，經常到新竹開台進士鄭用錫的潛園宅邸，或者新竹富商林占梅居住的北郭園寫生，兩地都古色古香，不過因為闢建道路故而遭毀壞，李澤藩的作品剛好提供了今人懷古之據。

他也喜歡現代建築，比如1913年竣工，旁邊開闢開闊新街道的巴洛克風格新竹火車站也是他筆下風景，不過李澤藩不只畫車站，他還畫車站附近的風景，從貨物倉庫遠眺車站高塔，這樣的構圖不僅讓主題變得多元，也讓文明開化周邊的常民生活，被畫進藝術家寫生的景色當中。他也積極參與台展、府展，經常入選，讓他的教學生涯生色不少。

戰爭時期，殖民者要求台灣藝術家也要跟隨皇軍腳步畫起「時局畫」，身為老師的李澤藩自然也承受過壓力。他有一幅以新竹車站前送行人潮為主題的作品《送出征》，父老鄉親人山人海、祝福出征將士武運昌隆。筆下布旗中被祝福的的前田滋雄、原口岩夫也真有其人，皆是李澤藩友人，也因為出征者真有其人，讓李澤藩這幅作品隱隱含了一些不安。

這幅關於友人出征的作品，記錄上並無參與展出，推理應該不是為參展而繪，只是戰後政治風雲丕變，這幅作品也因此隱身，不再為人所助益，幾年前日本學者近藤正己的《總力戰與臺灣：日本殖民地的崩潰》一書，分析了殖民地體制的人們如何被迫參與戰爭、如何動員的過往，選擇了李澤藩的《送出征》為封面，也為台灣的殖民地戰爭史留下了重要紀錄。

晚年李澤藩

晚年的李澤藩從學校退休，兒女都很有出息，因此過著閒雲野鶴的好生活。他依然認真作畫，積極參與省展審查，成為藝壇重鎮。不過除了寫生之外，戰後的李澤藩經常以新竹消失的地景為主題進行創作，年輕時的思古幽情，在年長後變得有點唏噓，比如《潛園懷古》、《社教館懷古》、《孔子廟》，都再次進入他充滿想像力的懷古情緒當中，像是《社教館懷古》以俯瞰的全景視野，拼接了新竹的多處風景，可以作為畫家本人對老新竹的懷想，對比於戰後新竹的發展，「懷古」顯得十分微妙，不知道畫家是以什麼樣的心情，來描繪這些已經不存的風景。

此外，老老師退休後也偶而會出國看孩子，留下不少日記心得和寫生作品，記錄他與孩子的來往互動瑣事，也會有怕找孩子麻煩的憂慮。老畫家很珍惜這樣的旅程，稱之「一生頭一次的大旅行」。他晚年的水彩作品，經常以美國的四季大風景為色，凸顯了和亞熱帶台灣風景的差異，畫家充分的運用來自西洋的水彩技法來描繪西洋事情，看來有種回到初衷的樂趣。年輕時因為家境出不了國的李澤藩，老了之後終於有機會可以到國外走走，把年輕時的遺憾補回來，此時的他，不只是一位美術老師，早已經是一位具有影響力的畫家。

展覽資訊
李澤藩美術館第45次主題展-水文步履
展期：2025/2/22-2025/8/24（每週六日10:00-18:00）
地點：新竹市林森路57號3樓

（圖片來源：李澤藩美術館 Lee Tze-Fan Memorial Art Gallery 粉專；示意圖製作：放言設計部　林巧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