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梓散步】蕎麥麵屋蓮玉庵

難吃的蕎麥麵，也能成為充滿愛意的回憶

作家川本三郎在追憶亡妻的小品《現在，依然想念你》中，有一段吃了超難吃蕎麥麵回家抱怨，結果太太說到底有多難吃她也要吃，最後夫妻兩人一起去吃了難吃蕎麥麵，邊吃邊抱怨怎麼可能這麼難吃，直到進了醫院，吃到難吃餐點時，兩人還以此開玩笑的橋段。充滿愛意，卻點到為止。

我吃過的蕎麥麵大多是美好回憶，倒是沒遇過這麼難吃的。

印象比較深刻的莫過於某個櫻花尾的春嵐時節，在京都仁和寺被淋的七葷八素，推門進去一家蕎麥麵，吃了一碗熱騰騰的鴨肉湯麵，連湯也一飲而盡，頓覺從腳趾暖上心頭。也有夏季熱到快要融化，在松本的街道隨意吃了一碗冷蕎麥麵，配上啤酒的沁涼記憶。

這幾年小孩長大了，對旅行要吃什麼也很有主見，原來因為省錢才吃的蕎麥麵午餐，現在常常被人小鬼大沒出錢的他拒絕，只好趁著獨旅時自己嘗試。

跟著池波正太郎吃蕎麥麵，先喝酒才是正事

每次吃，都想起熱愛美食的時代小說作家池波正太郎，一位喜歡自己吃蕎麥麵的聞人。

池波在淺草、上野一帶成長，小說中淺草，經常是主角活躍的舞台。他寫時代，所以時代中的吃食、走跳，也是考據的重點。江戶時代有一種「二八蕎麥麵」，名稱一說來自二八十六，一碗十六文錢；另一說則認為，是蕎麥粉與小麥粉的比例為八比二，兩種說法各有擁護者。至少在江戶時代，蕎麥麵一碗十六文是相當普遍的價格，便宜又能飽，很受務實江戶子的歡迎。

但已經是昭和人的池波，自己怎麼吃蕎麥麵呢?他回憶自己從小就跟著大人去蕎麥麵店，去那邊最重要的不是吃麵，而是喝酒。先一壺暖酒，配上小菜吃一些，再一壺冷酒，再配另一樣小菜吃一點，最後才吃麵。池波的美食地圖裡，有不少蕎麥麵店的紀錄。

上野高樓谷間，遇見江戶老店蓮玉庵

某日從上野東京都美術館離開，暗忖絕對不要再去洋食「精養軒」，但又深覺觀光客最多的上野餐廳，踩雷率實在太高，遂決定往仲町一帶看看，結果意外發現池波的蕎麥麵愛店「蓮玉庵」。

「蓮玉庵」開業是江戶時代的安政六年，一度生意不小，後來遇到關東大震災的打擊，縮小規模繼續營業，戰後才搬到仲町的現址。店面雖然經過歲月洗禮，仍保留著古樸的風貌，兩旁夾著已經改建的高樓，略顯黯淡，又有點特立獨行。群馬出身的前總理小淵惠三，曾自嘲在中曾根康弘、福田赳夫等強手之間生存，自己可以說是「大樓谷間的拉麵店」，我看「蓮玉庵」也頗有這種谷間之風。

把文豪當普通客人，讓他們自在如家

因為開業得久，不只是池波正太郎，許多附近活動的文人雅士也會來光顧。依照六代店主澤島孝夫的著作《蕎麦の極意》所載，明治時代活躍於文學界和劇場界的坪內逍遙、曾印在日本五千円紙鈔上的女作家樋口一葉、軍醫出身的文豪森鷗外，都是來過店裡的名人。昭和以來的池波正太郎、吉川英治、谷崎潤一郎等人，也都在此出入過。澤島回憶自己和父親怎麼應對這些文豪，他說就是把他們當作普通客人，不用特別殷勤，也許就是因為被善意的一般對待，讓文豪們頗感舒適如家，因此特別喜歡來吧。

麵五枚、酒三十杯，郭沫若留下十八年宿願

還有一段紀錄是關於中國文人郭沫若來店往事。1955年時，中華人民共和國與日本尚未建立正式外交關係，郭沫若也還在政壇文壇春風得意，尚未遭文革打擊。彼時他以學者之姿來日訪問，也肩負外交重任。接待方知道郭沫若年輕時在日本讀書，喜歡吃蕎麥麵，於是做了一些賓至如歸的安排。

店家回憶那一天兵荒馬亂，先有來自帝國飯店的電話詢問是否外送，婉復之後客人說會親自來訪。不久後來了數輛黑頭車，引起街町一陣騷動，才知道來者係郭沫若。酒足飯飽後，郭沫若應店主要求留下墨寶「麵五枚，酒三十杯，十八年宿願終得滿足」，店家將之裱裝，不時展出。

暖簾後的昭和風情，送錯套餐也不介意

我推開暖簾進入店內，裝潢出乎意料的簡單，日光燈、幾張桌椅，掛著幾張略顯泛黃的書畫，旁邊有展示用的豬口杯，完全是昭和風情，彷彿從五十年代搬遷至此以來，就沒有改過裝潢。離午餐尖峰還有半小時左右，店內已有幾桌客人，各自安安靜靜喝著啤酒，或者吃麵。

迎上來的老太太目測超過八十歲，走路的速度很慢，也略顯顫巍。打過招呼後遞上菜單，老太太又搖搖擺擺回到內場，我順著她蹣跚的腳步望去，看見內場廚房只有一位老先生，不知道眼下是不是六代店主澤島孝夫夫婦。

點了午間套餐，附上一個炸什錦(かき揚げ)，但老太太一時無法記住每一桌點了什麼，一直將我和隔壁桌的套餐順序送錯，好在隔壁桌應是熟客，表現出毫不介意的樣子，我也就後發先至，飽餐了一頓。

忍住一杯菊水，惦記池波的吃麵滋味

很想學池波喝點日本酒，看看店內供應的是喜歡的「菊水」，實在蠻想點，卻又想起下午還有要事，必須忍耐。忽然想起曾經在其他店家裡遇過蕎麥燒酎，是以蕎麥製成的濃烈燒酒。嘗試過一次，味道有點微妙，我想即便吃的是蕎麥麵，但喝酒的話，還是要學美食家池波正太郎，選清爽的日本酒才會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