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梓散步】《總有理由去京都》番外

現在回想起來，到底去了哪裡，印象不深。倒是記得上洛的第一餐，在四条河原町一帶吃了義大利麵，媽媽說日本女生都吃洋食。那幾餐我仔細觀察，確實如此，牛丼或拉麵裡面很少女生，洋食店也沒什麼男生。住處附近有一家拉麵店名喚「悟空」，老闆穿著橘色衣服煮麵，麵煮畢，他會拿起篩子用力往高架地板上甩出湯水，再將拉麵裝碗盛湯，相當有趣。店裡除了我們一家，從未看過任何女性客人。

沒去成金閣寺，卻帶回了讀書的習慣

有沒有去清水寺，我也不記得了，只知道沒去金閣寺。家人遊覽有一種怪癖，遊客必去的地方偏不要去，我那時對日本閱歷不多，只知道三島由紀夫有小說《金閣寺》，我問來京都怎麼可以不去金閣寺，結果媽媽姊姊都說你可以自己搭公車去。

後來應該還是沒去，但回來後馬上買了《金閣寺》小說來讀。故事是有關一位小和尚因為無法承受金閣之美，乾脆把整座寺廟給燒了。得不到就毀掉，這是三島美學的極端展現。但當年讀來覺得沒什麼特別意思，只對小和尚剛到寺廟時晨昏灑掃的情節有點印象，就不知道是翻譯的問題，還是讀者我的問題。

回頭想想，這種回來後買書讀的習慣，是不是那時候建立的？後來我去著迷的美國旅行了不少次，也都有事先買書讀，但讀來沒什麼靈感，反而是因為去了哪裡，回頭買書來讀，竟有一種啊原來如此的體悟。這種事後閱讀的習慣，也成為如今的我，四處散步後必做的事。

第一次京都，記住的都是吃

那次旅行，有印象的好像都是吃。除了義大利麵和悟空，印象比較深刻的還有走訪宇治，平等院鳳凰堂有沒有去，坦白講我不記得；只記得姊姊去了源氏物語文學館，我沒讀過《源氏物語》，姊姊說我不要浪費錢，於是在車站附近的Mr. Donuts等待。那時候台灣還沒引進Mr. Donuts，我第一次吃到不是糖霜土麵包的甜甜圈，驚艷無比。

還有一條記憶是去大原三千院，那天超冷，三千院要脫鞋，即使穿著襪子，都覺得冷洌直上腦門。寺方供應了「金色不動茶」，金箔在紫蘇茶中盪漾，看起來是甜的，一嚐竟然是鹹的。在人生體驗不多的青年時代，這種巨大的反差就像沒有嘗試過鹹豆漿和鹹湯圓，就以為這是邪魔歪道那樣，留下極深刻的印象。

三千院逛完後，走進車站附近的店家，那天可能附近有施工，整間店都是藍領工人的吆喝聲，我吃了熱騰騰的親子丼，稍解了一整個早上貫穿全身的寒意。

舊地重遊，滋味卻不再相同

那些地方，我後來有機會再訪京都，都有陸續回訪。但對日本史與文化稍有理解後，卻有了截然不同的感受。再訪三千院，對參道的漬菜流連忘返，「金色不動茶」竟是一如預期的鹹香。回程還去洗了溫泉，只是走到疑似認識的食堂，卻再也沒有感受到當年那種溫暖。

「悟空」收掉了，但城市裡的拉麵店依然，也不見得要去什麼排隊名店，隨意走進一家，其實也很好吃。只是年紀稍長，不太能吃那麼鹹，都是點最清淡的醬油拉麵，如果有鹽味的話也很好。另外，現在的食量也吃不了當年相當欣羨的拉麵加白飯，碳水化合物套餐了。

春嵐中的金閣，小說裡的清水寺

金閣寺我後來當然也去了，是春嵐來襲櫻吹雪那一日，一早山雨欲來時就去了金閣，趕上了沒什麼觀光客的時間。回來查資料，對足利義滿的故事也如數家珍，不過那日印象最深刻的，應該是離開金閣寺後的春嵐暴雨，把後面走訪的龍安寺奇石，仁和寺櫻花都打得七零八落。那是我第二次拜訪京都。

第一次拜訪有沒有去清水寺，我已經不記得。第二次拜訪時，當然是去了清水寺。那一日我看清水寺，只記得兩個點，一個是清水寺大舞台的懸造工法與典故，江戶時代的日本人以跳「清水舞台」作為孤注一擲、必死決心的展現，但後來因為禁止迷信的關係，明治五年後官方禁跳。

另外一點是音羽瀑布，司馬遼太郎在小說《新選組血風錄》中，安排了幕末劍豪沖田總司在此與戀人命運相會，所以我特別去看了一眼，但沒裝水。

那時候我已經開始沉迷日本史，人山人海的清水寺走完，立刻拋棄要逛街的太太獨自跑去靈山歷史館，後來還直上坂本龍馬的墓園。太太對這種找石頭的行程沒什麼興趣，便跑去產寧坂有名的抹茶店小坐。回程時我走在產寧坂上，人聲鼎沸，我卻想著司馬遼太郎在《關原之戰》中，北政所寧寧對戰爭勝敗佈局的關鍵角色，只可惜已近高台寺關門時刻，就沒有去拜訪了。

去過多少次，京都都還是最喜歡的城市

那大概就是第一次、第二次去京都的印象，都是很多年前的往事。一次是早已遺忘去了哪裡，只記得吃了什麼；另外一次是去了所有觀光客會去的地方，但只覺得觀光客也未免太多。後來又陸續去了三四五六七八次，到底幾次，我也不記得了，只知道若日本好友問我最喜歡的城市，我通常會說京都。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在政府服務，出入境受管制，空檔的時間也很少，因此只要有機會出國，我通常會選京都。京都在我腦海中，漸漸有了一張地圖，每天早上起床，一邊刷牙，一邊就打開腦中的地圖，開始思考今天要去哪兒。

其實去了哪兒，也都是旅遊書上的粗淺介紹。只是一回來，好奇心充滿如我，又會立刻在書架上翻東翻西，查找資料。正巧日本又是一個資料王國，我又學會了一點點淺薄的日文，於是只要去一趟，就可以查找好幾星期的歷史資訊。自忖這樣的經驗，應該要多和喜愛京都的讀友分享，於是就筆記成冊，竟然也蒙受編輯抬愛，有機會出版，於是有了《總有理由去京都》這本書。

寫給第五六七八次去京都的你

書當然是寫給第五六七八次去京都的人看得，第一次去的人，還是務必要去清水寺、金閣寺人擠人一番，不然會覺得自己沒去過京都。全球大疫後，我又經過了好多年，才再次到訪京都。抵京後開始四處梭巡，當年去過的地方，如今是否安在？也所幸，千年古都變化不大，那些名剎神社或者老樹當然還在，走過的老店也都還在，有些雷店不敵疫情收了，也挺好，去蕪存菁。

走路的樂趣、路途的巧遇，肚子餓的時候吃下的東西，趕快筆記起來，和喜愛京都的同好分享。如果還沒去過京都的朋友，這本書下次再買；已經去過的，不妨透過閱讀，重遊這座值得二三四五六七八回目再訪的古都，思念鴨川的水、東寺的塔、銀閣寺和龍安寺的石庭，其實石庭很多寺院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