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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梓散步】如何收藏歸還者們的記憶

2026.10.07
11:22am
文 / 李拓梓

 

在新宿行程之間的空檔,閒閒無事,猛然想起曾在其他展場看見有一處「歸還者們的記憶博物館」的宣傳單,遂起步前往。

 



博物館設在住友大樓三十三樓,專以收藏日本兵、西伯利亞抑留者、各地引揚者紀念文物的小館舍。出資的是日本政府,主管機關為總務省。最初設立平和祈念事業特別基金,希望對恩給欠格者、西伯利亞抑留者與引揚者等群體提供慰藉與紀念。

 

當然,這也是日本經濟起飛之後才發生的事。

 

戰爭結束了 創傷卻跟著歸還者回到日本

 

關於日本的戰爭記憶,最有名的當然是廣島、長崎兩地的原爆館。對日本人來說,戰爭也是創傷,除了受到原爆所苦的兩個城市,像是東京,幾乎被大轟炸夷為平地,戰後許多退伍軍人、引揚者回到故鄉,才發現家園早就被炸毀,根本無家可歸。電影《名叫海賊的男人》有一幕退伍軍人回鄉卻找不到家的情節,就是在說這樣的故事。

 

引揚者也有他們的苦,戰爭結束後大量在滿洲、台灣、南洋的日本人等待引揚返日,他們當年舉家遷移離開日本,有些人已經兩代、三代在殖民地定居,比如在台灣的「灣生」就是例子,雖然灣生多數仍出生於日本統治下的台灣,但對不少人而言,台灣已是實質上的故鄉。

 

引揚等於將他們連根拔起,要求他們回到無論天氣風土人情皆不熟悉的日本,其實也是很折磨人。戰後在台灣留用一段時間才返日的畫家立石鐵臣,在引揚船上畫出對故鄉台餐的不捨,並重複三次「吾愛台灣」題字結尾,便可以看出戰爭對一般民眾的衝擊和影響。

 

比引揚更慘的是西伯利亞抑留 活著回家成了唯一希望

 

不過至少這些人還回得了家,更慘的是西伯利亞抑留者。電影《來自西伯利亞的情書》談了這群從滿洲莫名被送到西伯利亞的戰俘處境,一樣參與了蘇共主導的自我批判和鬥爭、靠著僅供果腹的黑麵包度日,被戲弄般的運送到不同的所在做工,最終客死異鄉者有,好不容易終於回到故鄉的也有,只能勉勵自己活著就還有希望。戲劇奇才導演野田秀樹的作品《歌舞伎Q》,用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茱麗葉》為本,後半段急轉直下談西伯利亞抑留,也是震撼人心。

 

這些記憶,現在正收藏在「歸還者們的記憶博物館」。

 

一座不斷徵集文物的博物館 替無法領到補償的人留下記憶

 

這是一座不斷在徵集文物的博物館,最早是為了慰藉和紀念而來。政府對於因為資格認定而無法領到補償金的人們所設,除了發給慰助金外,也希望透過文物徵集,將這段記憶留給人們所記得。

 

博物館規模不大,分成三個部分展示,第一部分是關於戰爭的歷史。因為日本是戰爭的發動者,這段不很光彩的歷史,留有教訓的意味,是以也有其尷尬之處,只是收有戰爭期間軍人的裝備,鋼盔、水壺、槍彈、便當,還有千人針,有些家屬捐了筆記,可以看見戰爭期間的軍人生活,當然也可以從物資分配中明顯感受戰爭後期物資不足,日軍裝備遠遜於盟軍的狀況。

 

一支刻著思念的湯匙 留下西伯利亞抑留者最深的鄉愁

 

博物館的第二區展出的則是西伯利亞滯留者。這群人多半是滿洲的關東軍俘虜,因為蘇聯忽然參戰而被俘,本來應該遣返,但蘇聯並沒有這樣做,反而是把這群士兵送到西伯利亞勞動,除了先前提到的兩部戲劇或影視作品,山崎豐子的小說《不毛之地》談的也是這段歷史,這應該都算是談戰後抑留的經典了。

 

不過在展示區當中,最催人情緒的,是抑留者們用錫製作湯匙,這些自製的湯匙上刻滿了對故鄉的思念,其中一支刻了「有我遠異鄉,想朝夕老母」,看了令人濺淚。

 

抑留者遠在他鄉,日本這邊的家人也不斷催促日本政府與蘇聯談判,但日蘇和約遲遲未決,也推遲了這些可憐的抑留者返鄉的時間。博物館也重建了抑留者營區的樣貌,基本上和電影所見差不了多少,也可以見得當時被當作戰俘的這群人處境之艱難。

 

衣衫襤褸踏上引揚船 離開故鄉、回到陌生的祖國

 

第三部分講引揚者,重建了引揚船上的場景。媽媽帶著幾個小孩,破爛的船艙胡亂曬著清洗過的衣服,小孩肚子餓在啼哭,媽媽煮了一碗稀稀的粥,裡面應該只有地瓜和一點點米飯。

 

引揚者之所以衣衫襤褸,身無二文,主要是因為當時訂定了引揚者攜帶行李只限多少的規定。因此本來在本地有點身家的日本人,也只好把值錢不值錢的東西都拿出來大拍賣,畫家石川欽一郎有一張大稻埕碼頭遠眺觀音山的油畫作品,也是因此流落在台灣,直到幾年前才因為藏家之女翻閱雜誌發現,咦,這不是家裡診所牆上那幅嗎?

 

此外順帶一提,引揚船多是戰爭時期的驅逐艦,後來改隸中華民國海軍的不沉傳奇「雪風號」也是其中一艘。不過從博物館重建場景來看,倒是看不出是哪艘船,只能約略猜出應該是滿洲引揚回國的船隻。在眾多的滿洲引揚者中,指揮家小澤征爾也是其中一員,當年他也是這樣衣衫襤褸的跟著家人一起歸國,離開故鄉,在一點也不熟悉的祖國,重新開始人生。

 

和當初希望大家到宣傳海報中沃野千里的滿洲開啟新人生相比,抑留者和引揚者最後的處境,令人不勝唏噓,也難怪日本走出戰爭陰影後,會想對這些人提出慰助措施,並為他們徵集文物,建設博物館以茲紀念。

 

「歸還者們的記憶博物館」的最後,播出了動畫《貝里琉》的預告片。漫畫家武田一義以KIRORO軍曹風格般可愛的畫風,描寫慘烈的太平洋戰爭,在稚拙人物與殘酷戰場之間形成強烈反差。日軍在貝里琉戰役中的同袍情誼、義理人情,以及最重要的,戰爭的殘酷,都躍然紙上。

 

如果自己不保存 台灣的戰爭記憶終將由別人書寫

 

回過頭想想台灣,我們其實也經歷過戰爭的洗禮,只是因為戰後不知勝敗的尷尬,讓大家選擇了遺忘,於今甚至還有人以為轟炸台灣的是日本人。當我們要重新記憶起過往,那麼關於戰爭的文獻、物件徵集,其實也是非常重要的事。未來會一直來,但我們對戰爭的記憶如果不快點被記錄,也很可能會消失。這幾年很多人都做了努力,比如前陣子的紀錄片《終戰那一天》就是一例,紀錄片導演用訪問和回憶,勾起人們對戰爭的記憶,只是隨著影片跟歷史賽跑,片中人物也逐漸凋零。

 

比起訪問,物件的徵集相對容易,但相比於日本對於戰爭回顧的努力,台灣這方面的起步顯然太晚。如果我們自己不努力,歷史記憶的論述,就很容易被有論述的人所搶奪,過去台灣的戰爭記憶,往往在日本與中國的敘事之間擺盪;真正從台灣人的經驗出發,留下屬於自己的戰爭記憶,總是相對稀少。如果在意這件事,那麼物件徵集即使遲發,也應該持續。如此,台灣才能真正走向「台灣人的台灣」。

 

 

(圖片來源:AI生成、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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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拓梓
資深政治幕僚,業餘專欄作家,目前努力耕耘藝術文化領域。喜歡歷史,也喜歡旅行與讀書,相信歷史可以告訴人們過去的事,也能夠指引人們知道現在所在的位置。著有「改變時代的日本人」、「改變日本歷史的總理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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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拓梓
資深政治幕僚,業餘專欄作家,目前努力耕耘藝術文化領域。喜歡歷史,也喜歡旅行與讀書,相信歷史可以告訴人們過去的事,也能夠指引人們知道現在所在的位置。著有「改變時代的日本人」、「改變日本歷史的總理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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