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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梓散步】縫合人心的下北澤

2026.11.17
15:43pm
文 / 李拓梓

我後來才知道,原來吉本芭娜娜曾經住在下北澤。她在小說《喂!喂!下北澤》,以及散文集《想想下北澤》當中,芭娜娜小姐都對這個可愛的街町有不少描寫。在她眼中,下北澤是個撫慰人心的地方,無論是怎麼樣的過去,在這裡都有可以重新活下來的理由,而且很自在。有些店你其實不知道它為什麼可以在這裡留下來,但它就是留下來了,成為街町中不可缺少的存在。

不過我並非因為吉本芭娜娜而來。事實上從高中第一次讀《廚房》開始,她的書我就一直讀不習慣,久而久之就不太再翻閱,只留下她和村上春樹、村上龍,曾是我這代人認識當代日本文學時,最常被提起的幾個名字這樣的印象。

 

臨時下車,走進咖啡與咖哩的街町

 

來到下北澤,只是因為聽過這地名,又聽說街區很酷而已。那是搭小田急線移動的一天,先去了川崎那邊的生田綠地和登戶,回程時剛好看到列車經過下北澤,便決定臨時下車前往。下車前在網路上一查,發現這裡以二手衣物、很酷的咖啡館和咖哩店聞名。「很像高圓寺吧?」小兒想起前幾天才去的二手衣物街區,但我搖搖頭,我也不曉得,我只知道這種地方一定有好吃的食物和咖啡,還有什麼呢?恐怕要去了才知道了。

 

私鐵小田急線和京王井之頭線在這裡交會,小田急線在下北澤這一段已經地下化,京王井之頭線則仍然是高架線。車站周邊則有相當寬敞的步行空間。這幾年建築界常在說「都市縫合」,下北澤是很好的案例。京王井之頭線的高架下面開了不少店家,這在日本是很常見的都市風景,生活日常的超市、咖啡館、服飾店或者藥妝店彼此安好,也有餐廳可以出入。

 

鐵路留下的狹長土地,也能長出城市想像

 

不過特別有趣的,應該是原來在地面的小田急線地下化之後,原本被鐵路切開的都市兩側,出現了一條細長的線形空間。這種狹長土地在早期都市開發時,往往會被認為是難以利用的畸零地。早幾年我在高雄服務時,也有遇過這種畸零地的處理,鐵路早已遷移,土地卻閒置不用,遭到周邊住戶長期占用。政府雖然擁有土地產權,卻一直沒有妥善規劃。最後是用出售給占用居民的方式處理,土地就一直維持占用時的亂糟糟樣貌,相當可惜。

 

後來都市規劃的思考有了長足進步,各地市政府也在國際交流時,看見紐約的High Line如何將廢棄高架鐵路保存下來,改造成公園;東京秋葉原到御徒町之間,也有利用高架鐵路下空間形成的2k540工藝商店街。這些案例各有千秋,卻也啟發了台灣對線形空間利用的想像,比如台北中山站到雙連站之間的中山線形公園,就是很好的都市縫合案例。

 

當然不只是中山站,這陣子台北市也開始討論市民高架橋下的空間縫合。沈伯洋團隊在選舉期間提出城市縫合的新想法,並以AI示意圖呈現,一時也讓缺乏想像力的現任市府團隊心頭一驚。這幾年薪水階級一年出個一兩次國都很正常,每個市民也都見多識廣,關於都市縫合,確實吸引了很多市民對城市生活有了新的想像。

 

下北線路街,讓旅人與居民的日常交會

 

下北澤也是都市縫合的好案例。小田急地下化後,開發了「下北線路街」,把下北澤車站一帶的熱鬧延伸出去,咖啡店、個性商店、餐廳在重新規劃過的線路街誕生,旅人從熱鬧的街區走出來,也不過幾步路,忽然遇到不同的文青風景,一時也成為東京男女約會的時尚場所。

 

不過既然說是縫合,「下北線路街」最重要的意義,應該是讓原本被鐵路切開的兩側街區,透過這條線形空間重新連結起來,讓原本各自生活的商業與住宅風景再次交會。車站那邊的外地人可以來此遊逛吃食,住宅這邊的當地人則可以在線路街開心遛狗散步,組成了本地與異地並存的有趣風景。

 

演員夢沒有散場,本多一夫把劇場留在街區

 

不過說起下北澤的縫合,當然不僅僅是都市規劃的事。早在上個世紀的八十年代,下北澤就因為小劇場的存在,成為吉本芭娜娜眼中最能接住每個人、撫慰人心的所在。

 

故事要從本多一夫這個下北澤傳奇人物說起。本多出身北海道,原本立志當演員,1955年以新東寶新人演員的身分出道。不過後來電影公司倒閉,他只好轉往飲食業發展。雖然還沒有放棄演員夢,但為了填飽肚子,在下北澤做起飲食店生意。沒想到演藝路不順,生意路卻走得不錯,本多一夫很快在下北澤拓展飲食生意,一度擁有五十家左右的店鋪,成為當地餐飲業的大亨。

 

成為餐飲大亨的本多並沒有忘記自己的演員夢,他成立演員養成所,又開設了「ザ・スズナリ」劇場。這個劇場一開始其實是演員養成所的排練場,原本建築的一樓仍是飲食店,二樓則由公寓改造而來。隨著下北澤聚集的劇團越來越多,本多也開始思考在這裡開設正式劇場的可能。1982年,他開設了「本多劇場」,共有三百八十六個座位,對當時勇於嘗試的小劇場來說,是一個相當合適的規模。

 

繁華年代的小劇場,追問政治與生活

 

八十年代是日本小劇場運動蓬勃發展的時期,而這股藝文風潮,也逐漸與後來泡沫經濟時代的文化消費熱潮交會。經濟發展帶來財富,也讓人們開始追求更豐富的藝文生活。大型美術館接連開設,音樂場館也興建完成,陸續傳出印象派名作在拍賣會上被日本企業高價買走;日本也已經有錢可以邀請柏林愛樂等天團在號稱音效最佳的三得利音樂廳演出。

 

同時,小劇場運動也正崛起。

 

和晚發的台灣一樣,劇場人不斷地反省體制和個人之間的關係,政治和生活之間的關係,嘗試編出作品,批判拜金主義,或者批判各種蔚為主流的藝文風潮。小劇場運動則是其中相當具有批判性的一股力量。

 

走下舞台就是生活,野田秀樹的心靈故鄉

 

後來成為日本劇場界重要人物的野田秀樹,年輕時就在本多劇場登台。野田後來回憶那段在下北澤的日子,談到劇場和生活的關係。他回憶,當年劇場人來下北澤演出,排練之餘就在附近的飲食店吃喝,有些人甚至住在附近,日常生活也在周邊的商店解決。劇場人和民眾之間,並沒有那麼明確的台上台下界線。演員與居民混在同一個生活圈裡,市民可以隨時和演員接觸、閒聊,討論劇場,也討論生活。如此的互動,正成為下北澤作為「演劇之街」的特色。

 

回到下北澤,他說自己就像一個離開故鄉的放蕩兒,一去就是四十年。雖然下北澤街頭的店都變了,但他還是抱著思念故鄉的心情,回到這個啟蒙他於小劇場間的心靈故鄉,他對此也充滿感激。

 

縫合城市,也接住疏離的人心

 

吉本芭娜娜談下北澤時,談了很多「接住」的概念。其實從本多一夫和野田秀樹的生涯來看,下北澤又何嘗不是接住了他們?想想這個街區,不僅縫合了城市空間,也縫合了人們在現代生活中的疏離與孤立,讓下北澤成為東京都內一個溫暖的所在,也很期待未來台北市的高架橋下,也能夠因為縫合,創造出更多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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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拓梓
資深政治幕僚,業餘專欄作家,目前努力耕耘藝術文化領域。喜歡歷史,也喜歡旅行與讀書,相信歷史可以告訴人們過去的事,也能夠指引人們知道現在所在的位置。著有「改變時代的日本人」、「改變日本歷史的總理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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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拓梓
資深政治幕僚,業餘專欄作家,目前努力耕耘藝術文化領域。喜歡歷史,也喜歡旅行與讀書,相信歷史可以告訴人們過去的事,也能夠指引人們知道現在所在的位置。著有「改變時代的日本人」、「改變日本歷史的總理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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