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8年,在二二八後的風聲鶴唳中,臺灣省政府宣布要將戰後留用的日人陸續引揚返日,任職於臺灣大學,也有畫家身分的立石鐵臣,就此搭上引揚船離開台灣。當日港口擠滿送行的人們,大家開口唱起離情依依的「螢之光」,並拿出日章旗揮舞。
立石回國後好幾年,才在《臺灣畫冊》中,以簡約的速寫記錄這幅景象。他幽微的說,當時日語不可在公開場合使用,但大家「以不管它的表情,由衷唱出的樣子」,是「對日人的愛情與對從大陸來臺的同族人的反抗表現吧」。
被強迫返日的立石,心裡有千百個不願意。他出生在臺灣,也在臺灣成家立業,自認臺灣是他的故鄉,對他來說,引揚簡直就是將他從熟悉的土地連根拔起,送回陌生且稱為祖國之處,並要他重新適應這一切。
出生臺北的畫家 從日本畫壇重返故鄉
他1905年在台北出生,八歲時因為父親工作調動而返回日本。因為喜愛繪畫,先在川端畫學校學習日本畫,後來興趣轉向洋畫,曾經師事洋畫家岸田劉生和梅原龍三郎,在「國畫創作會」中表現活躍,算是在日本畫壇闖出一些名氣。1933年,在恩師梅原龍三郎的鼓勵下,立石首次來臺寫生,停留約三個月後返回日本。隔年,他再次來臺,這次不再只是短暫的旅行,他整整停留了兩年,期間不僅辦了展覽,也參與了當時台人籌設的「臺陽美術協會」。
當時的臺灣藝壇正為了臺展的改革而爭執,立石是贊成繪畫要顯現地方風土的「地方色」一派,他後來有一篇文章談台灣人的衣著,認為不是學著東京就叫摩登;真正的美應該要從地方發芽,從中就可以看出立石對於地方色的思考。此外,他也長年觀察臺灣美術的發展,感受到臺展面臨的瓶頸,他認為此地缺乏日本精神的傳統,本身的人文底蘊也很脆弱,是以本地畫家非常苦悶,解決的方法是要興建美術館,讓台灣人感受日本美術之美。
加入臺陽又退出 堅持自由創作與發言空間
要提升台灣的藝文環境,當然不只興建美術館一招。1934年,立石參加第八回臺展,作品〈大稻埕〉獲得臺日賞;同年,他也受到顏水龍等人的邀請,參加甫成立的臺陽美術協會,與當時臺灣畫壇的夥伴楊三郎、廖繼春、李石樵、李梅樹、陳澄波等人都有來往。臺陽是由畫家組成的民間團體,與政府官辦的臺展之間,存在著藝術家如何取得自主空間的問題。立石的加入,也讓兩者之間的關係不只是單純的對立。
不過一陣子之後,立石就退出臺陽。他自己說是「希望自己一個人自由創作的行動,並非因為臺陽內部紛爭而起」。立石鐵臣寫這段文字時,正有以日本人為主的「臺灣美術聯盟」向當局提出臺展改善意見書,主張廢除島內審查員,以避免人情牽絆。立石對廢除島內審查員比較保留,也反對公開審查,並且希望不再由教育會辦展,而學習帝展直接由官方辦理。
這些不同的主張後來激盪出臺展的改革方案,但也很明顯看出立石的主張和其他畫家顯有不同,有些人認為立石退出臺陽與這些紛爭有關,但立石本人是堅決否認。若觀察他的交往,退出台陽之後他與幾位台灣畫家好友依然保持不錯的關係,這樣看來只是希望脫離畫會,有自己的發言空間這個說法,應該不是表面之言。
白天描繪標本 下班投入文學與民俗出版
1936年,立石舉辦告別洋畫個展後返回東京。三年後,他再次來臺,這次是受到臺北帝國大學農理學部教授素木得一的邀請,擔任標本繪圖工作。在攝影技術尚未普及、精細圖像仍有其必要的年代,標本的細密描繪確實需要立石這樣的人才。
上班的立石鐵臣畫標本,下班的立石鐵臣也很忙碌。他與台灣唯美派文學的代表性人物西川滿交好,為西川滿的小說設計封面裝幀;他也參與網羅住在臺灣的知識分子金關丈夫、尾崎秀真等人合辦的《民俗台灣》雜誌。
這本雜誌創刊於1941年,目的是記錄台灣的民俗活動。當時中國戰場和太平洋戰火已起,日本人積極推動皇民化運動,台灣人匆忙要表態效忠日人,比如立石的好友陳清汾娶了日本太太,還改姓田中,不過立石消遣他的好朋友,說名字裡面的「汾」字,還是帶有濃濃的南方情調。
皇民化浪潮之中 保存臺灣風土的幽微反抗
比起被皇民化運動追逐表態如驚弓之鳥的本島人,住在台灣的內地人還有餘裕反抗當局。金關丈夫在《民俗台灣》的創辦過程中,便強調皇民化可能讓無害的舊習消失,應該要速速調查記錄。他們也強調,藉由台灣民俗的研究,讓台灣人更了解這片土地的風土民情,讓日本人更理解台灣,比起一味喊口號來推動內臺融合,當然是更好的選擇。話是說得冠冕堂皇,但其實就其根源,不也是自由派學者對於當局政策有點幽微的反抗言論。
這時候的立石鐵臣已經將創作的重心從西洋畫轉到版畫,《民俗台灣》四十三期的雜誌,他一共繪製三十七期封面,以及四十五幅連載的〈台灣民俗圖繪〉。為了採集這些民俗慣習,立石鐵臣全島奔走,經常在各地小吃攤、民間匠師、生活器物周遭仔細觀察紀錄,再創作成版畫,可以說是雜誌的頭號靈魂人物。不僅是版畫,這段期間他也持續創作洋畫,可以說這段台灣經驗,是立石人生中創作的黃金年代,也留下他如今被台灣人記憶最深的作品們。
把地方特色刻進版畫 在臺灣成家立業
民俗版畫讓人看到,立石鐵臣所說的地方特色,並不是抽象的口號,而是生活中可以仔細觀察、描繪與保存的細節。由於作品頗受歡迎,他後來甚至辭掉了大學的工作,專心投入出版與創作的事業。同樣這段期間,他也與台大教授工藤好美的妹妹壽美結婚。雖然戰爭席捲太平洋,但立石的人生都還很幸運,即使後來因為戰事吃緊被徵召,他也僅是駐守花蓮港,並沒有被徵調到南洋或中國戰場參與作戰。
戰爭結束後,立石獲得留用,繼續在臺灣工作。他曾從事出版編輯、美術教學與編譯工作,後來也在臺灣大學從事資料圖繪相關工作。1947年,他轉任臺大史學系南洋史學研究室講師,管理史地圖錄室。這些工作都難不倒立石,他也持續在出版界活動,並且因為版畫創作,認識了當時相當活躍的左翼外省籍版畫家黃榮燦,也就是二二八事件時創作《恐怖的檢查》的作者。
二二八後的不安 終究被迫登上引揚船
只是戰後的臺灣一團混亂,也影響到立石的身家安全。二二八事件發生後,立石身邊也有朋友遭到逮捕或遇害,政治局勢使他感到不安。1948年,他終究也必須離開臺灣。雖然這裡是他出生、成家與工作的地方,他卻不得不順應局勢的變化,搭上引揚船返回日本。
返回日本的立石鐵臣並沒有因此放棄創作,也因為時代的趨勢,他開始把自己擅長的細密畫,融入當時漸漸流行起來的超現實風格當中。不過立石的日子過得並不愉快,對家鄉台灣的想念、重新融入戰後日本社會的辛苦,以及最重要的,經濟上的難題,都讓立石相當不快樂。
一幅畫掛了幾十年 引揚友人之間的扶持
他的好朋友,同樣從台北引揚回來的中村哲,後來當上了法政大學的校長,他與立石有共同的引揚與適應經歷,於是抱著鼓勵立石的心情,買下一幅一百號作品,掛在校長室當中,一掛就是好幾十年。
這幅畫幾年前曾在「梅樹月」活動中來到台灣,展覽結束後被放回法政大學的圖書館大廳。這幅《身邊,由秋至冬》,以超現實的方式呈現氣候的變遷,又以細密畫的風格,描繪出當季的植物。對以細密畫為職業的立石鐵臣來說,這種氣氛與技術的融合,也正彰顯了他長年以來自慢的技術和作畫的態度。
「吾愛臺灣、吾愛臺灣」 再也沒有返回的故鄉
1962年,立石離開台灣已經多年,他畫下記憶中的故鄉,並出版《臺灣畫冊》,在結尾留下「吾愛臺灣、吾愛臺灣」的感嘆。這本畫冊距離他離開臺灣已經十四年,他將昔日的臺灣風土與生活重新描繪,也重新記錄了自己離臺的情景。
立石再也沒有返回臺灣。
也不見得是他不想,一方面顧慮經濟能力;一方面當時的台灣社會也正陷入陰鬱黑暗的政治壓力當中,別說外人要去,有能力的台灣士紳像是林獻堂,自己都想離開。看到心中認為是天堂的故鄉竟淪落如此,任何愛故鄉的人,心裡應該都會百感交集吧。
(圖片來源:AI生成、翻攝畫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