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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梓散步】東京都美術館館藏001號

2026.11.05
15:38pm
文 / 李拓梓

去上野逛博物館的話,一般觀光客常去的就是東京國立博物館、國立西洋美術館,有小孩的會去國立科學博物館,但就在那附近的東京都美術館,卻常被忽略。

那日我與好友相約JR上野站公園口,準備到此一遊。同日館內展出大英博物館特展「百花撩亂」因為有分隔海外的兩幅屏風合體大受歡迎,人潮把美術館圍了一大圈,但我們沒打算去,只去看了另一個小特展《這個地方的風景:上野、大牟田、布宜諾斯艾利斯》。

 

一座與公園相依而生的市民美術館

 

東京都美術館的現址,由戰後最具代表性的建築家前川國男所建,前川曾在柯比意事務所工作,後來柯比意領銜興建國立西洋美術館時,前川是他的日本在地協力者之一。前川後來受委託規劃西洋美術館對面的音樂廳東京文化會館,以及今日來訪這座東京都美術館。

 

前川以當代風格,重新改建了這座曾作為日本第一個公立美術館的建築。他以方正的風格,往下挖的地下入口,讓這座建築恢弘而不似殿堂,和周邊公園景色相依而生,頗有市民美術館的風格,也是戰後日本走向民主的謙卑見證。

 

從藝術家的呼聲,到陳澄波筆下的東京府美術館

 

東京府美術館的舊館,落成於1926年。那時候已經有東京帝室博物館(今東博),日本對古美術的典藏已經有概念,可是對正在創作中的藝術家而言,缺乏可以長期舉辦展覽的公共場地,仍然是個困擾。

 

此前的帝國美術展覽會,會在上野公園內的竹之台陳列館舉辦,藝術家們看見巴黎、倫敦都有美術館,也覺得日本應該要跟上,因此當時一直有成立美術館的呼聲。這樣的呼聲在台灣也有,前輩畫家倪蔣懷一生的宏願,就是把「寶峯美術館」做起來,戰後郭柏川也一直在倡議台南應該要設立美術館,不過台灣第一座公立美術館台北市立美術館,直到1983年才設置。

 

1926年時,在富商佐藤慶太郎資助百萬元下,「東京府美術館」正式開幕,次年的帝國美術展覽會就在此舉行,入選的台灣藝術家陳澄波,以及再晚一年入選的廖繼春,作品都是在這裡展出。陳澄波還曾為此寫生一幅油彩作品《東京府美術館》呢。

 

館藏第一號,留下查無身世的畫家之謎

 

不過開館之初,日本人對於美術館的理解還不多,美術館主要以展覽作為主要業務,現代美術館談的研究、典藏、教育這些層面,都還不太成熟。因此美術館成立後,才開始有收藏品。目前可以找到的第一、二幅收藏,推測是東京府市小學校教員繪畫展的入選作品,分別是藤岡鐵太郎的《百日草之庭》和鈴木昇一的《臨海學校》。

 

鈴木昇一是大塚尋常小學校的老師,他以學校在房總半島的夏季活動為主題,將學生們練習游泳的百態記錄下來,作品非常可愛,也可以細細觀察當時不同年級的男女學生穿著。

 

另外一位藤岡鐵太郎,因為也沒有成為畫家,以美術館典藏的編號規範來猜測,應該也是老師,但其實查無資訊,所以他的《百日草之庭》的背景故事,也成為美術館一直無法解開的謎團。

 

循著畫上的簽名,追到阿根廷的藤岡鐵太郎

 

今年是美術館開館一百周年,館方找了策展人,試圖要解開這張《百日草之庭》的身世之謎。故事是這樣的,1927年時,有一位叫做藤岡鐵太郎,二十六歲,畢業自明治大學的日本青年,移民到阿根廷去。他喜歡花草,也喜歡畫畫,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經營園藝,娶了當地人,1982年過世,享年八十一歲。

 

策展人的線索是當年這張《百日草之庭》的簽名,是「K. FujioKA」,後來在阿根廷發現的閒暇畫作六幅,簽名也很類似,藤岡把KA給大寫了。

 

有趣的是,原以為這位藤岡鐵太郎就是那位藤岡鐵太郎,問題是翻找移民資料時,卻發現美術館這位鐵太郎的發音是「かねたろう」,但是移民那位鐵太郎的發音是「てつたろう」。日文漢字常常有同字不同音的狀況,但也讓這個藤岡是不是那個藤岡成為謎題。

 

同樣的漢字、不同的讀音,是改名還是誤記?

 

想解開這個謎團的策展人特別跑了一趟阿根廷,去訪問了藤岡的生平事蹟,知道他出身滋賀,家裡在營商,後來決心跑去阿根廷。上世紀的二十年代,日本政府為了解決農村貧窮,一直鼓勵民眾集團移民。最有名的移民潮,是去巴西。當然也有很多人去祕魯和阿根廷。阿根廷的日本移民,早期多半是個人自由渡航,和巴西、祕魯的集團移民有所不同。1920年代以後,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花卉栽培,也逐漸成為日本移民重要的工作之一。早年台灣職棒誠泰Cobras有一位日裔巴西投手克萊伯,長的是日本臉,說的卻是葡萄牙文。以及祕魯總統藤森謙也(Alberto Fujimori),也都是這些日本海外移民的後代。

 

布宜諾斯艾利斯當時被認為是機會之都,因此也有許多想要追求新生活的日本移民前往。藤岡家裡並不算貧窮,自己也有大學學歷,應該不是集團移民、契約工的一員,但就不知何故要移民前往阿根廷。但細想他的人生,在國門關卡沒有那麼嚴密的時代,移民追求新生,更改自己名字應該也很常見,如果藤岡只是調整漢字的唸法,或者是海關文件自作主張的修改,應該也不是奇怪的事。

 

當然也有另一個可能,就是鐵太郎一直是「てつたろう」,因為「かねたろう」這個讀音,是六十年代整理館藏時才做的紀錄,推測原因應該是他簽名第一個字K。

 

沒有解開謎底,追索本身仍然動人

 

說到底,這樣上窮碧落下黃泉了一番,看到最後,還是不知道這幅館藏一號的創作者藤岡鐵太郎,到底是不是移民阿根廷那位藤岡鐵太郎。觀眾我跟著故事高潮起伏了一番,對結果本是大失所望。但轉念一想,又覺得這個追索本身就是一件有趣的事。人生本有很多徒勞無功,努力也不一定有收穫,但過程本身的展示,就已經把這個無法確認的故事道盡,也是十分可愛。

 

我去東京都美術館那天,是這個展出的最後一天。比起同館隔壁廳人山人海的大英博物館特展,藤岡鐵太郎的故事頗乏人問津。但細細思索,在開館一百年的同時,探索第一號館藏的來歷,不也是這個百花撩亂的時代裡,值得靜下心追尋的線索嗎?

 

這個地方的風景,是什麼樣的風景呢?回想當年前川國男授命重建這座美術館的心情,受益於柯比意的指導,在戰後崛起的建築師當中,他一定也時時叩問著「我是誰」、「日本是什麼」這樣的問題吧?他的建築反映了時代性,而在開館一百年的同時,人們以尋找第一號館藏的蛛絲馬跡,讓歷史繼續在摸索之中緩緩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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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拓梓
資深政治幕僚,業餘專欄作家,目前努力耕耘藝術文化領域。喜歡歷史,也喜歡旅行與讀書,相信歷史可以告訴人們過去的事,也能夠指引人們知道現在所在的位置。著有「改變時代的日本人」、「改變日本歷史的總理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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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拓梓
資深政治幕僚,業餘專欄作家,目前努力耕耘藝術文化領域。喜歡歷史,也喜歡旅行與讀書,相信歷史可以告訴人們過去的事,也能夠指引人們知道現在所在的位置。著有「改變時代的日本人」、「改變日本歷史的總理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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