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橫濱是一個總讓人覺得在渡假的城市。港未來附近有纜車、遊樂園、紅磚倉庫、室外餐廳,春天有櫻、夏天有海、秋天有銀杏樹、冬天有冷豔卻明媚的陽光。人們在海濱步道上散步、奔跑,小孩叫嚷著、情侶依偎著,從月曜到日曜皆如此。
港未來有一座泡麵博物館,是元祖泡麵廠日清所擁有,也是旅遊書上的推薦景點。那日去橫濱,媽媽說曜逛街,小孩覺得無聊,於是一家人決定先去泡麵博物館看看。
從一包小泡麵,走進泡麵博物館
不知何故,即使很會煮吃,有時候就是會想吃泡麵。統一肉燥麵或韓國泡麵自己加點青菜跟蛋是一種,前陣子發現「無印良品」出了一種小泡麵,醬油和調味料直接附著在麵體上,用開水即可泡開,當作宵夜份量相當剛好。
我如獲至寶,把晚餐的湯加一點水調淡,加入一包小泡麵就可以得到竹筍排骨麵、苦瓜雞麵、珍珠餛飩麵。次日中午吃,剛好挽救那碗可能被倒掉的剩湯。
這麼偉大的發明其實來自世界第一碗泡麵,日清的小雞麵。因此煮夫務必要抱著朝聖的心,走進這座令人感恩的泡麵博物館。博物館一入門的展示牆就吸睛無比,那是一面蒐羅世界泡麵以展示的高牆,裡面當然也有台灣人很熟悉的統一肉燥麵,也有農心系列的韓國泡麵。
安藤百福的台灣身世
話說回來,泡麵跟台灣也很有緣分。日清的老闆,發明家安藤百福,其實是台灣出身,本姓吳。這我在野島剛的《漂流日本:失去故鄉的台灣人》裡面有讀過。讀到的時候相當意外,事實上安藤雖然很晚才歸化日本籍,但他其實並不太說自己的台灣身分,即使在泡麵博物館裡面,也只有提到他出身台灣。至於他在台灣的生活,則相當模糊。
前段時間有日本人因為看了日劇《泡麵之王》而到朴子找安藤百福的故居,不過故居已經拆除,只剩下圍籬可以看見裡面的樣子。房子相當普通,並非豪宅大院,也述說了吳百福的少年時代確實沒什麼可說的,在《泡麵之王》裡面也沒有交代這段台灣故事。
究其原因,吳百福在戰前就搬到大阪,娶了日本妻子,也在大阪商界活躍。做生意有起有落,所以賺了錢,也賠過錢,戰後他因為已在日本落地生根,就沒有選擇回到台灣。
由於戰爭讓台灣人一夕從殖民地人變成戰勝國人,身為戰勝國一員,在商場上確實能夠找到一些做生意的縫隙,比如美軍PX雜貨店只讓戰勝國人進去,這些物資卻可以在日本黑市販售翻數倍的價格,這都給了戰後台灣人不用急著歸化日本籍的理由。
稻葉佳子和青池憲司所著《台灣人的歌舞伎町》談東京新宿娛樂街和台灣人的淵源,其實也談到這種戰後不急著改變國籍,暫時觀察的態度。這種情況一直到日本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後才有轉變,那時很多持有中華民國籍的人都轉入日本籍,僅剩少數保留中華民國籍,比如全壘打王王貞治。
一碗熱麵,從戰後的飢餓開始
不過吳百福戰後的生意並不順利,四十七歲那年他因為經營信用合作社倒閉,弄得自己身無分文,只能棲居在小小的木屋當中。妻子仁子這時成為他的依靠,得意時太太支持他,失意時太太也挺他,現在身無分文,太太給他靠,這也是《泡麵之王》的主要敘事。
當時戰爭已經結束,因為從中國回來的動員軍人、引揚者甚眾,日本開始有大量的餃子店和拉麵店,比如史明在東京池袋西口開了賣大麴酒、煎餃子和拉麵的小攤,因為生意很好,幾年後買了店面,也就是現在的「新珍味」現址。
史明的小攤可以經營成店面,也是因為戰後的日本人對便宜大碗食物的渴望。安藤百福後來回憶,戰敗後在大阪街頭看到黑市裡排著長長的人龍,大家只是為了一碗熱麵而等待。確實,對一個剛從戰爭中走出來的社會而言,沒有什麼比吃飽更重要。在他生意成功後,「食足世平」成為他的經營理念之一,吃得飽,世界才能太平。
太太炸天婦羅,給了他發明的答案
但夢很美,行動卻很艱難。安藤百福想了千百種方法,卻一直沒辦法做出最有效率的麵,直到某日看見太太在炸天婦羅,才想到炸可以脫水,麵體就會形成很多小孔洞,炸過的麵體再加入熱水,乾燥的麵體就會膨脹回到原來的狀態。這種「瞬間油熱乾燥法」,後來成為日清的核心製法專利;而這碗人類歷史上驚天動地的發明,安藤將它叫做「チキンラーメン(Chicken Ramen)」。
第一個想到的人是發明天才,但在最初沒有建立起完整的專利保護時,炸這麼簡單的事,人人都會。安藤百福頗感困擾,因為這些模仿產品壓低了市場價格,也讓泡麵品質良莠不齊。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安藤一方面取得製法專利,另一方面組織業界協會,並透過專利授權讓其他廠商使用這套製造方法。
安藤百福的想法用現代經營學的角度來說,就像是「藍海」,他不是要把競爭者全部打敗,而是讓整個產業跟著最大的他一起長大;與其成為「野中的一根孤杉」,不如讓它成為一片森林。
杯子倒扣在麵體上,杯麵誕生了
小雞麵大受歡迎,但安藤的鬼腦袋卻有更多奇妙想法。他想把小雞麵賣去美國,於是跑去美國考察。在超市裡,他發現美國人不用大碗、也沒有筷子,試吃活動上就是把麵條折斷,放到紙杯裡面沖水吃。他靈機一動,覺得如果麵體本身就在杯子,這樣吃麵甚至不需要拿出碗,不是更有效率嗎?
不過杯麵有個難題,就是麵要整塊、不能碎才好吃,問題是麵體放進杯子怎麼放都不好,麵體太大放不下,麵體太小會晃動,天才安藤這時想到倒放這招「逆轉的發想」,本來的製程是把麵放進杯子,改善後的製程變成把杯子倒扣在麵體上,麵體上大下小,水可以注進去,運送時也不會晃動,這下吃杯麵也可以享受長長的麵條。
電視畫面,讓全日本看見杯麵
杯麵雖然發明,但日本是個取得碗筷很容易的地方,因此增加了紙盒成本,上市時一杯要賣一百円,銷路並沒有預期好。杯麵大受歡迎,是因為1972年的「淺間山莊事件」。當時連合赤軍在輕井澤的淺間山莊挾持人質,警方包圍山莊。
在天寒地凍中包圍山莊的機動隊吃杯麵,畫面透過電視新聞不斷播出,讓原本並不算普及的杯麵突然被全日本看見。大家恍然大悟原來杯麵不只是賣得貴的泡麵,而是可以這樣方便吃的泡麵,杯麵一時大受歡迎,一度製造都趕不上銷售。
吃下的,是熟悉的味道與台日羈絆
在橫濱的泡麵博物館中,一直在動的安藤鬼腦袋就是策展的重點,大家可以走進復刻的小屋參觀,也可以走到安藤的名言區感受他對一直改良、一直發明這件事的熱情,當然也能夠感受到他如何找到時代的切入點,把自己的發明賣出去的能耐。
畢竟他是個會講出「到了明天,今天的非常識就可能成為常識。」這種話的人。
泡麵博物館的最後一站是餐廳,賣一樓展示牆上的各國泡麵。已經逛了整個白天的泡麵展示,這時候當然要來一碗。廚房展示了高超的泡麵廚藝,小雞麵搭配雞絲、彈片、肉麵、蔥花,味道令人熟悉,是幼年時的颱風回憶,是成年時處理剩菜的智慧,也安藤百福與台日之間,千絲萬縷的羈絆。
(圖片來源:AI生成、作家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