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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梓散步】熱愛寫生的楊三郎

2025.09.05
10:10am
/ 李拓梓

楊三郎很急,要畫畫時都會一直喊自己要「開戰」,但畫了那麼多朝日晨光,從風景遞嬗到社會變遷,也許一直期盼天光到來,正是老畫家在煩悶的黑夜裡,一直抱著的心情吧...

 

八十七歲那年,畫家楊三郎大病初癒,身體還沒有完全復原,但他迫不及待地來到法蘭克福。一如往常,他來到什麼地方都要寫生,早上四、五點就起床準備,打算畫下旅館窗外風景的第一道曙光。無奈當日天氣不好,天固然是亮了,曙光卻沒有來臨,老畫家相當失望。



他的戰場在畫布上、在風景裡...

 

但是沒關係,今天不行還有明天。次日,畫家一樣四點多就起床,畫架、畫布、畫筆、顏料,一樣樣準備妥當,擺好陣式。這日天氣甚佳,一早的陽光灑在城鎮的屋頂,明亮而令人振奮,老畫家興奮如常,一邊說自己是在「開戰」,他的戰場在畫布上、在風景裡,曙光來臨的瞬間他拚命畫拚命畫,完成了《法蘭克福之朝陽》這幅作品。

 

老畫家愛寫生,這是年輕時就養成的習慣。他出身永和網溪的仕紳人家,他是三子,父親楊仲佐當過永和庄長,將他取名佐三郎。雖是永和人,不過佐三郎從小在台北最熱鬧的大稻埕長大,他唸末廣公學校(今福星國小),上學時會經過一家「小塚畫材店」,店裡擺著當時在美術界相當活躍的鹽月桃甫的作品,佐三郎常看得出神,興起有為者亦若是的想像。

 

前往日本,不成名畫家誓不歸

 

三郎有了對繪畫的熱愛,卻也遇過磨難。小學四年級時,他因為打破學校的藥瓶割傷手指,卻害怕被責難而延遲了就醫,因此被截去一小段手指。儘管如此,九指並沒能阻擋佐三郎對繪畫的熱情,他一直畫一直畫,畫出了成為畫家的夢想,可是爸爸並不贊成他走藝術這條路,家裡老是為這些事情鬧不愉快。

 

十六歲那年,楊三郎存了一筆錢,買了往日本的三等艙船票,留下一封信給對他最好的哥哥楊承基,說自己要去學畫,不成為名畫家誓不歸。家人相當錯愕,但經過一番討論,還是予以祝福,回信給佐三郎要他既然決定了就全力以赴。楊三郎老年時,講起這件事都還會哭,也顯見家人的支持對他的創作生涯非常重要。

 

他到日本後,先進了京都美術工藝學校,後來又轉入關西美術學院,當時關西都以日本畫為主流,學習西畫的人不多,雖然楊佐三郎在各種展覽中屢創佳績,但他心裡難免覺得自己還不夠強。

 

儘管如此,在日本的歲月楊佐三郎依然收穫滿滿,當初承諾家人的成為名畫家,也逐漸在落實當中。藝壇拚搏,他入選當時日本三大畫會中更年輕、更具個人特色的「春陽畫會」,更多次入選台展,被認為是將成明日之星的少年藝術家。只是不知何故,第五回台展當中,信心滿滿的楊佐三郎卻意外落馬,此事對他打擊甚深。

 

最能理解佐三郎心情的,是當年支持他赴日的哥哥承基,他在大稻埕最熱鬧的街上開了一家「維特咖啡館」,這是殖民時代第一家由台灣人開設的咖啡館。

 

維特之名來自歌德的名作少年維特的煩惱,來這裡確實挺煩惱,因為女侍太美,常常不知道眼睛該看哪裡。當時的咖啡店分成純喫茶的喫茶店,維特本來是做純喫茶,後來因為不敵經濟壓力改做有女陪侍的咖啡館(cafe),生意才好了起來,當時「維特」的榮景可以從前輩攝影家李火增留下的作品中感受。

 

當代的巴黎流行什麼?巴黎藝術家在關心什麼?

 

大哥開的店,又相當時髦,佐三郎自然也經常在「維特」走動,有時和侍女打情罵俏,有時則和好友談時論藝。第五回台展落選大挫他的銳氣,在日本時覺得不足的想法再度萌生。他下定決心,要到當時藝術家最嚮往的巴黎一遊,看看當代的巴黎在流行什麼?巴黎的藝術家在關心什麼?

 

於是佐三郎便出發了,這次不是搭三等艙,同船前往的是同儕好友劉啟祥,劉當時剛完成東京的學業,受曾經訪法的老師有島生馬推薦,打算去巴黎闖闖。兩人乘船先下南洋、再往西洋,花了數十天終於來到巴黎,前輩顏水龍來接他們,一行人開始了他們的花都人生。

 

花都的咖啡館比維特厲害的多,年輕海明威來過、年輕的沙特來過、莫內和畢卡索也都來過,佐三郎為巴黎心醉神迷,他說自己好比在廣闊的世界中,任意翱翔似的,旅行、跳舞、看歌劇表演,過著豐富的生活,完全成為巴黎人的樣子。

 

不是只有泡咖啡館,楊佐三郎也和劉啟祥一起到羅浮宮臨摹,劉啟祥最喜歡以人物見長的馬內和塞尚,佐三郎比較古典,他愛的是以風景出名的莫內和柯洛。在巴黎的時光,佐三郎也參與了「秋季沙龍」,並順利入選,除了參展外,他也認真作畫,有機會就到處寫生,巴黎人生對他的藝術生涯發生了很大的影響。

 

回到台灣之後佐三郎有了大進化,再次入選台展是基本的。一如海明威說過:「如果你夠幸運,在年輕時待過巴黎,那麼巴黎將永遠跟著你一輩子。」留日又留法的經驗,讓楊佐三郎的名字響亮如雷,成為畫壇風雲人物,他家境富裕、為人海派大方,有大哥風範,召集了藝術同好一起籌辦起畫會。

 

1933年他開始參與「赤島社」,不過因為主導的陳植祺過世,以及日警對「赤」這個字相當敏感,最後不了了之。「赤島社」之後台灣的洋畫家們,又積極奔走於「台陽畫會」,「台陽」的名字是顏水龍所取,規章是李梅樹所撰,集結陳澄波、李石樵、廖繼春、陳清汾和立石鐵臣,幾乎是集結當時台灣畫壇最重要的洋畫畫家們,也轟轟烈烈地辦了「台陽美展」,台陽畫會持續九十年至今,是台灣史上壽命最長的畫會。

 

畫會成立之初,活動地點就在佐三郎家,佐三郎的夫人許玉燕,也是畫會的靈魂人物。她回憶廖繼春、陳澄波,想到就到家裡坐下來聊天泡茶,有時候佐三郎不在,他們因為交情已深,也不以為意。這時夫人就要出來招呼客人,張羅食物,甚至有時畫會開會,一行人聊天到半夜,也就住了下來,其中最奇妙的是陳澄波,他甚至還會帶著棉被來,大家問他為什麼,他說「有牽手的味道」。畫家的牽手們後來也都歷史留名,陳澄波的夫人張捷成為藏畫的關鍵人物,佐三郎的夫人許玉燕則被先生以一幅《持扇婦人像》為今人所留念。

 

活躍的人最怕改朝換代

 

不過活躍的人最怕改朝換代。戰爭結束,日本人走了,國民黨來了,政治氣氛一夕丕變,戰後不久,佐三郎將名字去掉「佐」字,改成三郎,據說當時他畫了一幅叫做《失望》的作品,鮮少畫人物的他以人物為題,想要彰顯對於當時社會情勢的憂慮。不過畫畫只是抒發情緒,楊三郎很清楚,不太可能跟這樣的政府談文明,因此他明哲保身,很快就在畫布上蓋過新作品,反正當時畫布很貴,大家都會把新作品覆蓋過不滿意的作品。

 

二二八事變期間,楊三郎也是提心吊膽,軍人常來找他問話,他常常躲到沒地方躲,還真的被抓進去過,還好夫人許玉燕出面救他,據說乾掉兩桌威士忌,保證老公不是壞人,才順利把老公救了出來。還有一次軍隊又找上門來,楊三郎沿著淡水河逃走,他回憶沿路都是屍體,河水都是紅色,十分恐怖。

 

對政治失望的楊三郎從此只畫風景靜物,很少再議論政治。前總統李登輝的夫人曾文惠女士是楊三郎的表妹,但楊三郎也都避而不談,直到民主化之後李登輝經常光臨楊三郎的畫展,稱許玉燕是「三郎嫂」,大家才知道兩家人是親戚。楊三郎過世後,李登輝有一次拜訪許玉燕女士,聊天時還透漏自己小時候,曾經跟著楊三郎去寫生,他說楊三郎一定沒想過當年那個流鼻涕的小孩,後來會當上總統。

 

戰後台陽美展還持續辦,楊三郎也一直持續再創作,因為都畫風景,所以他到處寫生。楊三郎對曙光特別有興趣,他跑去阿里山看日出,留下玉山日出的光影。他跑到北海岸寫生,把朝陽的第一道金光繪入作品當中,他甚至跑到日本福井的東尋坊,不為吃螃蟹卻為了留下天光時的驚濤拍岸風景。就算去了歐洲,也沒有忘記自己最重要的任務就是留下歐洲的陽光。不只他會畫,夫人許玉燕也會畫,兩人鶼鰈情深,經常作伴寫生去。

 

楊三郎很急,要畫畫時都會一直喊自己要「開戰」,催著同行者卡緊卡緊,以免趕不上第一道天光。畫了那麼多朝日晨光,從風景遞嬗到社會變遷,也許一直期盼天光到來,正是老畫家在煩悶的黑夜裡,一直抱著的心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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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楊三郎美術館、新北市觀光旅遊網;示意圖製作:放言設計部 林巧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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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拓梓
資深政治幕僚,業餘專欄作家,目前努力耕耘藝術文化領域。喜歡歷史,也喜歡旅行與讀書,相信歷史可以告訴人們過去的事,也能夠指引人們知道現在所在的位置。著有「改變時代的日本人」、「改變日本歷史的總理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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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拓梓
資深政治幕僚,業餘專欄作家,目前努力耕耘藝術文化領域。喜歡歷史,也喜歡旅行與讀書,相信歷史可以告訴人們過去的事,也能夠指引人們知道現在所在的位置。著有「改變時代的日本人」、「改變日本歷史的總理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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