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梓散步】熱海，比想像普通一點

因為《蠟筆小新》的關係，小孩說想去熱海。

從昭和印象到觀光新生　熱海其實變了

我其實不是很有興趣，總覺得那是昭和戰後復興一直到泡沫經濟時代的景點，小津安二郎在《東京物語》裡面老夫妻被安排渡假的地方。楊德昌的電影《一一》也拍過熱海，吳念真飾演的NJ在東京的飯店遇到舊情人，兩人去熱海敘舊，NJ緊張時會一直說話，話多到讓人忍不住想：不是說要去安靜的地方嗎？但最吵的不就是你？

但楊德昌鏡頭下的熱海我是有印象的，海灘看去的旅館，有海鷗在飛，白天的海景、晚上的夜燈，熱鬧非凡卻有種八十年代的懷舊感，昭和、平成、令和，時代一直在走，熱海卻像是一直留在昭和時代，沒什麼變化。
但真正來到熱海，才知道那是大家的刻板印象，近一段時間，熱海也有許多變化，旅館翻修了、海灘清淨了、街道熱絡了，還有早開的「熱海櫻」可以觀賞。東京的年輕人會特別搭車到熱海約會，享受只需要一兩小時車程，就能遠離都會的度假感。

走出車站就是水溫頗高的「家康之湯」，擠滿了泡腳的觀光客，不顧明明車程中都坐著，看到足湯還是硬要進去泡一下。剛好那天天氣也冷，泡了個舒爽之後才往商店街走去。商店街熱鬧非凡，各種熱海土產皆在此販售，魚店有整條冷凍金目鯛，也有相關的加工品，幾間食堂還未中午就已經開始排隊。也有現烤的串燒點心，魚肉的、扇貝的、吉古拉竹輪的，人氣頗旺，整個商店街充滿蓬勃感。

「差不多就這樣」　半天逛完的熱海日常

不過往海邊走去的路上，熱海就回到昭和時代了。可能許多居酒屋、酒吧都開晚上，店主還在休息，店家多數沒開。往海邊的路上是一段往下的坡道，道路相當窄小、房子都很舊，走起來有點淡水重建街、基隆往山坡那邊去的市街感，路上也有些零星的飯店，有些很舊、也有些翻新過，這種新舊並陳，可能就是大家所熟悉的熱海風景。

在一間有名的連鎖餐廳吃了名物金目鯛，坦白說味道普通，蒸煮的魚肉中規中矩，配菜也老老實實，只有服務生嚷嚷的聲音頗大，有點「秀」的味道，幫遠道而來的觀光客拍下與金目鯛或者大碗海鮮丼的合照，表示到熱海一遊過。味道的話，現在已經忘記了，總之就像棒球比賽的優質先發，投了六局失分在三分以內，算是不錯，但也並不值得大吹特吹。

熱海櫻的話，盛開確實很美，但所在的河道並不是特別漂亮；海灘的話，海鷗在飛、望去的景色也不錯，但說來也不怎麼特別，就是明信片裡頭的風景我來過了，那樣的感覺。

海邊有明治時代國民作家尾崎紅葉小說《金色夜叉》的雕像，故事聽來有點流行歌《男性的復仇》裡面的芭樂口白。青梅竹馬為錢分手，女方阿宮嫁給有錢人，男子貫一傷心欲絕，從此放棄學業走向高利貸人生，決意相信只有金錢不會背叛。最有名的一幕「月夜踢宮」，兩人在熱海的海濱對質，貫一踢了阿宮一腳。作為小說的高潮與轉折，貫一從此走上金色夜叉之路，不再是純情學生，也成為小說中被人記憶，甚至做成銅像的一幕。
紅葉在連載中過世，因此《金色夜叉》在他筆下並沒有結局，只有被拋棄的男子從此人生轉彎的情節。但這故事實在很狗血，明治時代武士階級失去俸祿後，開始得為生計奔波，識字階級喜愛這樣風格的小說，一時也讓紅葉成了當紅炸子雞，作品洛陽紙貴。

熱海的景點差不多就這樣，大約是半天的份量。本想搭車往伊豆半島續行，看看下田的培里登岸處，或者修善寺漱石養病之所，奈何查了車班，發現有去無回，大約四點多就不再有往東京的特急「踊り子」，掐指算算覺得不想把時間都浪費在車程，卻赫然想起先前興起過想去念頭，藏有江戶名家尾形光琳所繪的國寶《紅白梅圖屏風》的MOA美術館也在熱海，不如乾脆前往一遊。

在MOA美術館流連忘返　讓人忘了時間

MOA位於熱海站後方的山坡上，公車可以直抵，只是抵達乃至於進入美術館大廳，還有很長一段以電扶梯拼接而成的路，電扶梯上有萬花筒光影，往往還沒走到大廳，已經拍了好幾百張相片。大門口是亨利摩爾的雕塑《王與王后》並肩看海的極簡人形，也預告了整個館舍的建築都與看海息息相關。

美術館大廳二樓有一面巨大的觀景玻璃，許多遊客都在此歇息看海，我到那天是大晴天，豔陽照耀相模灣波光粼粼，想起曾經看過的攝影家杉本博司的《海》，沒想到那面窗本身也是一件作品，藝術家正是參與館舍建築的杉本博司，他以自己最知名的作品為餌，勾出看得出門道的觀眾印象，也勾出看熱鬧觀眾對美的想像。

MOA館藏約三千五百件，因為創辦人岡田茂吉的收藏興趣，以古美術為主。最厲害的作品，正是尾形光琳的《紅白梅圖屏風》等三件會輪流展出的國寶，我去時正巧是冬天的梅花季節，因此幸運看到這幅作品。尾形是琳派集大成者，以鮮豔的顏色、大量的金箔入畫著稱，堪稱是日本畫在江戶承平時代邁向巔峰的代表之作。

藏品當中還有一件重建秀吉的《黃金茶室》，眾所周知，平民出身的秀吉喜愛貴氣的金色，他對茶器花器的喜愛，與當時崇尚極簡的僧侶利休衝突，也釀下兩人最終決裂的因果。《黃金茶室》是秀吉美學的代表作，但因為戰火已經佚失，於今可以參考紀錄，在MOA重現，也是非常值得一看，旁邊展間有幾具利休茶器，也頗有巧思，可以做為美學的歷史探索。

總之那日下午，在MOA流連忘返，幾乎忘了時間，最後搭末班車離開美術館，忘了可能錯過回東京的快車，還跑去洗了溫泉。溫泉其實相當普通，中規中矩，有熱池、有冷池，日歸收費不低，但也還不至於消費不起。走出飯店來到車站，冬季天色暗的早，赫然發現已經沒有快車，只好搭東海道本線的站站停慢車一路北上。小孩說想體驗兩層的商務艙車廂，於是破費刷卡前往。

事實證明，慢車的商務艙不會比較快抵達，就像飛機的商務艙，也不會比較快降落。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示意圖製作：放言設計部　傅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