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梓散步】法政大學的台灣因緣

東京市之谷附近的法政大學建校於1880年，前身是東京法學社，1920年升格為大學，是歷史悠久的私立名門。

不過第一次走進校園時，眼前景象卻令人有些意外。校園裡幾乎全是高樓與玻璃帷幕建築，最高的是以創校者布瓦索納德（Gustave Emile Boissonade de Fontarabie）命名的高塔。相比慶應、早稻田等保留大量古典建築的百年學府，法政看起來更像一座現代都會大學。

戰火重建的東京校園

原因其實很簡單：戰爭。

二戰期間，位於東京市中心的法政大學幾乎失去所有校舍，市之谷成為一片焦土。直到1955年，新校舍才逐步完成，學生終於重新有地方讀書與研究。如今最具代表性的布瓦索納德塔，則是2014年完工，也象徵這所百年老校終於走出漫長的戰後重建歲月。

因為這次在法政訪問，花了一點時間翻找校史，也發現法政大學在中國革命時期，曾透過速成班制度，對中國近代化與革命人才培育做出不少貢獻。

但翻找同時期的台灣留學生名單時，卻發現戰前赴日的台灣學生，多半選擇東京帝大、早稻田、明治、一橋等校，就讀法政的人其實不算多。

台灣留學生與法政的擦身而過

反倒是棒球，替法政和台灣留下了一條特殊連結。

由於法政是東京六大學棒球聯盟名門之一，戰前曾有來自花蓮「能高團」的台灣原住民球員赴法政留學。伊藤次郎與伊藤正雄兩人，都透過本願寺系統進入京都平安中學，再升學至法政大學，並在東京六大學聯盟留下成績。

伊藤次郎後來進入日本職棒；伊藤正雄則回到太巴塱部落教球，戰後改名莊初明，但部落仍習慣稱他「伊藤先生」。後來太巴塱也逐漸成為台灣棒球的重要搖籃。

這段故事，在謝仕淵《臺灣棒球一百年》、野島剛《野球與棒球》中都曾被提及，而作家Nakao Eki Pacidal更以此發展出小說《蕉葉與樹的約定》，透過能高團少年的命運，討論殖民時代台日之間複雜的階序與認同。

鄧南光與被時代遺忘的台灣影像

法政出身的另一位重要台灣人物，則是攝影家鄧南光。

鄧南光出身北埔姜家，在法政讀經濟系，但真正熱愛的是攝影。那是攝影快速崛起、開始挑戰傳統繪畫地位的年代，他在東京時便積極參與攝影社，也開始拍攝人物擺拍與街頭紀實作品。

返台後，他在台北北門附近開設「南光」照相館，一度是台灣攝影界的重要人物。

但戰爭再次改變一切。

台北空襲後，他的家屋與事業化為灰燼；戰後又因紀實攝影長期不受主流青睞，鄧南光逐漸被人遺忘。直到九〇年代，伴隨民主化與「鄉土」重新被重視，人們才重新認識他的藝術價值。

最近法政大學博物館推出鄧南光主題展，雖然多為印刷件展出，但策展團隊仍努力找出他當年在法政校園留下的拍攝足跡，讓那些熟悉的影像，多了地理與校園記憶。

灣生、引揚與法政的另一條台灣線

有趣的是，雖然法政大學和台灣的直接緣分不算深，但戰後擔任法政最久的總長中村哲，其實是從台灣引揚返日的日本人。

中村哲曾任教於台北帝國大學，也活躍於《民俗臺灣》同人圈，與金關丈夫、國分直一、陳紹馨，以及畫家立石鐵臣等人皆有往來。

戰後，中村哲返回日本；而灣生畫家立石鐵臣則留在台灣更久，直到1948年才返日。

立石極愛台灣。他在引揚船上曾留下速寫，最後以紅筆寫下兩次：「吾愛台灣、吾愛台灣」。

多年後，魏德聖在《海角七號》中，也曾引用這段灣生情感。

而1980年，正逢法政百年校慶，時任總長的中村哲安排學校收藏立石鐵臣巨幅作品《身邊 春夏秋冬》。這幅畫原本掛在校長室，後來移至圖書館大牆。

2025年，台灣李梅樹紀念館舉辦「風土的花蕊」展覽時，還特地向法政商借此畫來台展出。

在東京巧遇一段台灣因緣

訪問學者期間，有一次在法政圖書館閒晃，一抬頭，忽然看見立石鐵臣那幅百號大作就掛在樓梯大牆上。

腦海裡瞬間浮現先前在「梅樹月」聽過的那些灣生故事。

想來，戰前和台灣緣分並不深的法政大學，卻因戰後最重要的一位總長曾經待過台灣，而留下了一條特殊的台灣線索。

而我，也在東京的某個午後，與那段歷史巧遇。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