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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梓散步】旅行中的旅行

2026.06.10
15:14pm
/ 李拓梓

腦中隨即浮現一直想去,但一直沒機會去的群馬縣猿京溫泉。那是多年前從前輩臉書上看見的…

 

冬季旅居東京期間,一直沒遇到下雪。有時候一早氣象說今日極冷,哪兒要下雪,甚至某日連福岡都下雪了,但東京一直沒雪。熱帶出生的小兒相當期待雪景,最後提議不然來場「旅行中的旅行」吧,要有溫泉也有雪景那種。

 



確實,旅居期間去了幾次日歸溫泉,來去匆匆,總覺得不過癮,想找個人少但方便的近郊住一宿,來場旅行中的旅行。

 

走進群馬山中的溫泉鄉

 

腦中隨即浮現一直想去,但一直沒機會去的群馬縣猿京溫泉。那是多年前從前輩臉書上看見的,旅館窗外就是赤谷湖,冬季雪厚,居高臨下看去景色甚美,眼下只見黑白灰三色,正如水墨中的冬景色。

 

為了要去,早八百年就做過功課,知道這裡交通其實很方便。猿京溫泉是水上溫泉鄉的一部分,上越新幹線搭到上毛高原,再轉乘公車並不算太複雜,不過車班不多要算準時間。懶人如我,當然是貪圖飯店可以有新幹線車站接送,早早便預約妥當,車才到站,接待人已經賓至如歸地在閘口等待。

 

溫泉鄉位在可以俯瞰赤谷湖的山頂上,幾家旅館和人家形成一個小鎮。話說日本人真是熱愛整理服裝儀容,小鎮上店家沒幾間,餐廳或酒店多沒開,料想事周末假日才營業;但旅館巷口理髮店的紅白藍燈仍兀自旋轉,儘管裡面也是空空蕩蕩,只有百無聊賴師傅一人。

 

豆腐懷石料理與名家墨跡...老旅館裡的昭和氣味

 

住宿的「猿ヶ京ホテル」以豆腐懷石料理著稱,旁邊就是製豆腐的小工廠,走過也可以見到豆腐職人正在作業當中。精緻的晚餐有豆腐、湯葉,尤其豆漿用水煮滾,可以不斷用牙籤撈起一層又一層的湯葉,直到豆漿煮光,是十分有趣的飲食經驗。

 

不過飯店最讓我驚豔的,是一進門就看到的武者小路實篤渾厚樸拙的墨跡「猿ヶ京ホテル」,應該是作家來到此地住宿,老闆央求留下的。這種留下墨跡的作法,從明治以來就很常見,許多老旅館都有收藏名家揮毫,連遠道前往箱根的孫中山,也曾在老舖旅館「環翠樓」和「三河屋」都留下墨寶。

 

不僅如此,走上被安排住宿的樓層,才發現這裡根本昭和文人聚會所,有最具代表性的現代藝術家岡本太郎墨寶,雖然不確定是老闆收藏,或者岡本曾在此住宿所留,但總之有個藝術櫥窗來展示藏品,也可以見得老闆品味不俗。

 

三國路上的文人足跡...與謝野晶子的愛與叛逆

 

其實猿京溫泉所在的三國路,是東京北上越後的要道,路上經過的水上溫泉區域,自古就是文人墨客寓居或作為旅途歇息之處。除了武者小路實篤、岡本太郎,旅館的溫泉旁,就有一座關於明治時代最具代表性的女性歌人與謝野晶子的「三國路與謝野晶子紀行文學館」。

 

與謝野晶子可以說是維新以來最具知名度的短歌創作者,她很年輕就在雜誌《明星》上面發表短歌,尤其以對於愛情、慾望的書寫受到讀者歡迎。她最有名的作品《亂髮》,用肌膚之親、愛情之潮,消遣了愛講道理的男子不寂寞嗎?這首歌讓她大受歡迎,一躍成為全國最具知名度的歌人,並與相當欣賞她的《明星》創辦者與謝野鐵幹相戀結婚。不過短歌帶來的也不是只有正面,晶子對愛情的露骨描寫與對說教男的消遣,也引來保守勢力的大加撻伐,《明星》也一度停刊。

 

晶子的詩喜談愛情,但也不只是愛情。她積極參與當時方興未艾的民權運動,在時緊時收的言論環境中為文批判政府,最有名的一首《君勿死去》寫應徵召要去打日俄戰爭的弟弟,「天皇御駕不親征,徒令血流遍荒野,若是天皇思慮密,豈信戰死顯榮耀」。這首詩和當時的愛國主義相悖,晶子再一次被輿論修理得慘兮兮。

 

晶子後來跟隨先生鐵幹一起到了法國,經過周遊列國的短暫遊歷回到日本。回國後的晶子並沒有因此而對日益緊縮的言論環境退讓,相反的,她更積極參與社會運動,尤其是女性權利的爭取。她還擔任志同道合好友們新辦的「文化學院」學監職務,提倡男女共學,晶子相信更好的教育,可以促成日本社會更加的進步與開放。這所學校後來培養出不少獨當一面的女性名人,比如以推展女權為職志的參議員山東昭子。

 

從反戰到沉默...時代如何改變一位詩人

 

晶子來過三國路兩次,第一次是1931年。那是應好友高村光太郎推薦,和夫婿鐵幹到水上附近的旅遊。當時的交通不若現在便利,因此途中在現在的猿京一帶休息,住的也是我住這間猿京溫泉旅館。

 

晶子第二次來到猿京溫泉,是她過世前的1939年。當時鐵幹已經不在,晶子留下了幾首關於思念丈夫的詩歌。

 

其時她正困擾於日中戰爭後越發緊收的言論環境,她的兒子被軍隊徵召,她沒有想當年《君勿死去》時批判政局,只能祝福孩子武運長久。

 

與謝野晶子對於戰爭立場的變化,也是現代日本文學的敏感話題。眾皆以她反對日俄戰爭為題說她是反戰詩人,但日中戰爭時期,晶子的言論明顯偏向支持皇國,不再是反戰者。

 

但這樣的立場變化,應該要放在時代變化裡考量。明治時期的言論自由雖然時緊時收,知識份子上還有一點有批評政府、參與公共討論的空間。

 

但戰爭期間的昭和,則是不容異議、也沒有迴旋空間,因此即使想要抗議,想想身家性命,再加上當年曾被點名作記號,我想晶子不採取對抗的態勢,也是有跡可循。兩次來到猿京溫泉一帶的晶子,留下幾首關於風景的詩歌,沒有再碰觸敏感的政治題材,或許也是藉著遁入山林,排遣對時局的無能為力吧。

 

赤谷湖底下...藏著戰後才出現的風景

 

泡在溫泉中也可以俯瞰赤谷湖,我一眼望去,本想著晶子一干文人當年所見風景,是否和今日一樣寂寥靜謐;結果一查資料,竟發現赤谷湖是因為水壩工程而來的人工湖,完工於1958年。也就是說,與謝野晶子夫婦等人當年來此時,此地根本沒有湖。再認真一查,發現原來的溫泉街道,如今已經被淹沒在湖底,現在可以俯瞰赤谷湖景的猿京溫泉街道,其實是戰後才有的風景。

 

沐浴更衣之後看見文學館就在一旁,心想不妨順道一探究竟。

 

結果沒開。

 

一時覺得自己跟被水壩淹沒的村落一樣,伊於「湖」底。

 

問一旁打掃溫泉的阿公,他說文學館只開夏天,冬天的話,只有周末才開,看見我遺憾的表情,他又補充說道,不過今年很冷,這邊都沒甚麼人,目前為止周末也還沒開過。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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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拓梓
資深政治幕僚,業餘專欄作家,目前努力耕耘藝術文化領域。喜歡歷史,也喜歡旅行與讀書,相信歷史可以告訴人們過去的事,也能夠指引人們知道現在所在的位置。著有「改變時代的日本人」、「改變日本歷史的總理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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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拓梓
資深政治幕僚,業餘專欄作家,目前努力耕耘藝術文化領域。喜歡歷史,也喜歡旅行與讀書,相信歷史可以告訴人們過去的事,也能夠指引人們知道現在所在的位置。著有「改變時代的日本人」、「改變日本歷史的總理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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