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梓散步】自由倒退的時候

 

香港國安單位取締了幾家獨立書店，被上銬拘捕的店員穿著「我是書店店員」的上衣，從容無畏的走出店門上了警車。這一幕撼動人心，我們都擔心起此刻的英雄，接下來得面對什麼樣的磨難，是無盡的法庭程序、莫名的關押、或者鉅額的罰款，我們都還不知道；我們甚至不知道她為什麼被拘捕。我們所認知書店店員的風險通常都是經濟上的，畢竟薪資不高；倒是從來沒有想過，書店店員竟也會面臨政治風險。

 

當然書店店員遭逢政治風險，在香港也不是第一起了，甫過世的林榮基先生就是例子，他開了一間小小的銅鑼灣書店，賣幾本威權政府不喜歡的書，某日在進入深圳的海關遭到拘捕。被認為失蹤後不久，中國國安單位把他送回香港，要他宣稱自己是自願前往中國，林榮基沒有去，他選擇開記者會告訴全世界自己失去自由的經過，後來終於輾轉來到台灣。

 

香港二樓書店，曾是華語世界的自由窗口

 

那些香港的書店，以前我也常去。香港店租很貴，獨立書店付不出高昂的地租，只好開在二樓。這次被迫關門的田園書屋我常去，除了經營書店，還兼做出版，印象中當年在中文大學寫論文時，也有買過田園書屋的出版物。那時候香港的「一國兩制」雖遭蠶食，但還不至於鯨吞，這些二樓書店，還會賣中國不許出版的書。

 

同在中大的幾位中國學者，多有點自由派色彩，那是大家都以為中國遲早能百花齊放的時代，剛剛加入WTO世貿組織、正在爭取美國PNTR永久正常貿易關係的待遇。但現在看來，正常狀態下的永久，只存在於契約，不存在於現實。

 

我還記得那些中國學者，一到香港就會衝去書店，買最激烈批評中共的《開放雜誌》，或者其他中國看不到的書。流亡美國的高文謙出了《晚年周恩來》，談周恩來與毛澤東間伴君如伴虎的互動，打破了官方對周恩來精心營造的完美形象，買。

 

美國學者黎安友整理的《天安門密件》揭發屠殺真相，買。

 

介紹新一代中國接班梯隊的《中共第五代》，裡面還提到一個未來之星習近平呢，買。

 

香港的二樓書店們，一本沒少的進了這些書，香港人買、台灣人買，好不容易來到香港感受到一點點自由的中國人當然也買。倒沒人覺得買這些書危險，儘管蠶食已經開始，但「一國兩制」還是得做做樣子。

 

自由不是突然消失，而是一天天被拿走

 

但不管鯨吞或蠶食，自由總是一天天慢慢失去的。赫然發現時，我已經在政府工作，不能再去香港了。只能從電視上，看見香港警察在抗爭現場不分青紅皂白爆打路人，看見黑道當街痛毆抗議者，發現港人拿著抗爭標語上街不行、連拿著鮮花上街警察都要干涉。

 

心裡當然是難過的，有時候看見社交媒體上熟悉的「麥文記」小巧玲瓏卻有味的雲吞麵、「澳洲牛奶公司」出名的雙皮燉奶，偶爾忽然想念起「檀島咖啡」上鴛鴦和菠蘿油時，店員乒乒乓乓把食物摔到你面前，鴛鴦奶茶激烈震盪但絕不會打翻的奇技，頓覺得好想念香港。

 

但一轉念又想起港警的「速龍小隊」衝上地鐵不由分說就痛扁乘客，或者曾經的宿舍窗前吐露港冒出催淚瓦斯陣陣濃煙，就覺得啊，香港已經不再是記憶中的香港。香港評論家顏純鉤寫了一本《香港我的愛與痛》，我一看書名就買了，也是一種心情的表達。

 

自由是會倒退的，「一國兩制」下的香港，從自由到不自由的倒退，就發生在我們身邊，令人印象深刻。但想起那個被拘捕時抬頭挺胸的書店店員，不禁要想，大多數的市民，沒有那麼勇敢，或者沒打算要當烈士的市民，是怎麼面對這種自由倒退的處境呢?

 

台灣也曾在自由乍現後，迅速跌入威權

 

其實台灣有過這樣的經驗。

 

1945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戰敗投降，中午台灣人還跟殖民者一起立正站好聽玉音放送，第二天一早，台灣人搖身一變，成為戰勝國的一員。朱和之的《當太陽墜毀在哈因沙山》有一段文字，描述日本警察眼中這神奇的一天。投降次日，台灣人忽然辦起了廟會遊行，那些戰爭期間被禁止、沒收的神像、神轎、樂器，一夕之間不知從哪兒通通冒了出來，讓日本人懷疑起戰時台灣人的順服都是演的，真正的心思都跟這些忽然出現的神像一起被埋藏了起來。

 

畫家李石樵也感受到自由的氣氛，他開始畫起社會寫實作品，《市場口》當中畫面正中央的旗袍女風姿綽約，旁邊是衣不蔽體的小販；《建設》畫面焦點是穿著白色英式短褲的工程師，和旁邊的苦力、野孩相比，也凸顯了各種省籍的、階級的不公平。還有《農家樂》當中農民一家子愁眉苦臉的樣子，顯見經濟應該是受到很大的衝擊。這些超巨幅作品看得出畫家的野心，也看得出畫家對議題的批判力道。

 

在此之前，殖民者也要畫家因應戰爭時局，畫一點戰爭畫。畫家說殖民者要大家寫生，但台灣又沒有實際發生戰爭，對戰情自然無從想像、也無生可寫。取而代之的，他畫了小孩在防空壕前唱歌的景象，描述了台灣人眼中戰爭的形貌，既不拍殖民者的馬屁，也記錄了戰時沒打仗的台灣，人們怎麼生活。

 

當知識分子不再說話，社會便開始遺忘

 

不過隨著時代轉變，台灣人解殖後一時享有的自由，因為新政府的來到急轉直下，經濟不振、言論緊縮，直到二二八和其後的清鄉，自由遭到無可避免的打擊，李石樵身邊的好友也直接受害。畫家同儕陳澄波橫死、作家好友吳天賞被通緝不久病死、經營中央書店的張星建（也是書店店員）被逮捕詢問，放出來後在事件第二年橫死綠川橋下，李石樵離開傷心地台中，輾轉來到台北開畫室教畫，從此以後的作品，也多以風景、玫瑰為主題，戰後初期那種大號社會寫實作品當然不復見。

 

同樣在忍耐的不只是李石樵，他的畫家好友們、作家好友們、知識分子好友們，若能僥倖避過二二八和其後的清鄉、白色恐怖，多半再也不批判時事，並且告誡自家子弟，不要涉入政治。當社會漸漸恢復安定，因為大家都不再說話，也不再有人提醒這些曾經有過的歷史，記憶與遺忘，成為後來台灣社會與中華民國糾葛不清的恩怨情仇。

 

也還好，後來台灣再次盼到了自由化與民主化，慢吞吞，但是沒有流血的成為一個有點內傷的民主國家。

 

台港位置翻轉，自由飛地只剩台灣

 

只是台灣人還記得嗎，在台灣尚不自由的時代，混雜的香港是華語地區最自由的地方。當時全世界想研究中國的人，進不了中國大陸，又對台灣的匪情研究沒有信心，多選擇待在香港這塊自由飛地，觀察著中國政局與社會的種種變化。後來成為AIT主任的李潔明，在回憶錄中就記下了當年在香港，看著河流上漂來的屍體與不斷湧入的偷渡難民，來判斷文革死傷慘重的記憶。

 

再稍早一點，從台灣出逃的邱永漢，也是跑到香港，開始經營港日貿易，從走私到進出口，他從身無分文的挑水工人，躍身為來往港日的貿易巨賈，也讓他後來寫下了膾炙人口的小說《香港》。

 

諷刺的是，時代翻轉了台港兩地的位置。香港當局抓捕書店店員，起因於書店進口了在台灣出版的華裔美籍記者馮哲芸作品《唯紅花綻放》。這本書談習近平時代的中國，各種緊縮，令人摸不清的邊界，讓威權國家裡一度悄然而生的多元再次夭折，本有許多顏色的花朵盛開，此刻卻只能允許紅色，偶爾可以粉紅，但也可能明天粉紅色就會被下令摘除。

 

馮哲芸寫下採訪過程中遇見的芸芸眾生，在偌大的土地當中掙扎求生，無法確定主旋律界線的網紅、因為生而為維吾爾人而遭到莫名關押的新疆居民、被政府無端逮捕的香港書店老闆林榮基。甚至連馮哲芸自己，也終於被迫離開了她曾一心嚮往的採訪場域，最終這本書只能在台灣完稿、在台灣出版，現在連進口去香港都不可以。

 

守護自由，就是守住人民批評政府的權利

 

在華語社會中，也只剩下台灣，有一個因為言論很自由，所以天天被反對者批評是獨裁的政府。因為要守護這種天天都能罵政府的自由，所以這個政府還是要清楚劃定法律邊界，認真保障言論自由。政治人物也還會基於理念，公開聲援被拘捕時昂然而立的香港書店店員。

 

也許有些台灣人忘了，我們也曾經歷過自由倒退、忍受過威權壓迫。

 

但曾經有過短暫失去自由的痛，還有人記得；好不容易爭取來的自由與民主，也還有人知道珍惜。

 

 

（圖片來源：AI生成、端傳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