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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梓散步】一幕見席歌舞伎

2026.07.21
18:29pm
/ 李拓梓

襲名是歌舞伎世界最重要的儀式之一。繼承的不只是前輩的名字,也代表自己的技藝與聲望,已經足以承擔前輩名號,以及名號背後所代表的歌舞伎傳統。

 

東京下大雪那天,因為電影《國寶》的關係,我們到銀座歌舞伎座看了歌舞伎「一幕見席」。那是一種讓觀眾可以只看一整天演出其中一幕的票種,對觀光客來說尤其方便。我們坐在高高的四樓,看見隔壁粉絲熟練地拿出望遠鏡追星;樓下盛裝打扮全套和服的貴婦,悠閒拿出幕之內三層豪華便當享用。這才發現自己什麼準備也沒有,就這樣闖進了歌舞伎世界。

 



降低入場門檻的「一幕見席」

 

我本對歌舞伎沒什麼興趣。那種若說若唱的腔調,老實說根本聽不懂;就算放到中文或台語的世界裡,傳統戲曲也一直不是我的菜。小時候如果電視上有歌仔戲,我通常看一眼就轉台,談情說愛節奏畢竟太慢了。


很多年前,我曾在北京看過幾段專門向觀光客推廣京劇的演出,有武生、有丑角,印象還算深刻。後來又有機會看了以年輕戲曲人為主體的「承功新秀」,也是類似一幕見席的概念,節錄精彩橋段供觀眾欣賞,當時倒也覺得頗有意思,對傳統戲曲便不再那麼心生排斥。


簡單來說,無論是什麼劇種,一幕見席降低了入場門檻。無論票價或演出內容,只精選一兩個橋段,就能讓原本沒有信心看完整場演出的觀眾願意進場。對於傳統表演藝術而言,這樣的做法確實有助於推廣與耕耘。


去銀座那天,因為怕小孩坐不住,我們選的是當日演出時間最短的《彌榮芝居賑》。我當然不知道那是在演什麼,只知道是個明星雲集的場合。但老實說看完覺得整個演出相當無聊,大部分台詞我都聽不懂,只隱約聽見「恭喜」、「感謝」之類的詞反覆出現。演出時間大約半小時,看完我們拍拍屁股離場,還有點慶幸自己選了最短的一齣。


回家查資料才知道,《彌榮芝居賑》其實是一齣祝賀性質的演出。今年剛好是紀念初代中村勘三郎的「猿若祭」五十周年,中村屋的演員輪番登場,講述猿若祭的典故與淵源。最後由別家的片岡仁左衛門從花道登場,在致賀之餘,也對中村屋現今當家中村勘九郎說,希望自己有生之年能看見他襲名勘三郎。


這一段是全場高潮,現場報以熱烈的掌聲,還有觀眾不斷吆喝「中村屋」的名號。

 

歌舞伎世界最重要儀式——襲名


歌舞伎世界裡,襲名是極其重要的事情。第十八代中村勘三郎,也就是片岡仁左衛門生前的摯友,已於2012年過世。如今的中村勘九郎四十多歲,雖然已是中村屋當家,但尚未襲名勘三郎。因此前輩一句「希望早日襲名」,其實是對中村家與猿若祭五十周年最深的祝福。


襲名是歌舞伎世界最重要的儀式之一。繼承的不只是前輩的名字,也代表自己的技藝與聲望,已經足以承擔前輩名號,以及名號背後所代表的歌舞伎傳統。


以那日去看的中村屋為例,最重要的幾個名字是勘三郎、勘九郎與勘太郎。目前勘三郎這個名號仍然空缺,等待勘九郎繼承;而勘九郎這個名號,未來則將由勘太郎接班。演員的名字不是固定的,而是隨著世代不斷向前流動,每一個名銜都有其代表意義,因此才會出現第十八代勘三郎、第六代勘九郎這樣的稱號。


這種襲名傳統不只存在於歌舞伎。


江戶時代的浮世繪界同樣如此。例如歌川豐國這個名號,就曾有數代不同的畫師繼承。除了豐國之外,歌川派還有國貞、國芳等師徒體系中的重要人物,形成龐大的傳承網絡,與歌舞伎的名跡傳承頗有異曲同工之妙。不過浮世繪主要盛行於江戶時代,進入近代後逐漸式微,因此這種名號繼承制度便沒有繼續發展下去。


不過歌舞伎的傳承裡,血緣仍然是重要因素。


以中村屋而言,現任勘九郎是前代勘三郎的長子,而勘太郎又是勘九郎的長子。某種程度上,整個家族都圍繞著歌舞伎的傳承而存在。近期表現出色,曾因酒後鬧事受到處分、襲名安排也受到影響的中村鶴松,則是不具血緣身分的專業演員;儘管他也很出色,但在歌舞伎的家門制度裡,他要繼承勘九郎這類核心名跡,仍然面臨比血緣繼承者更多的限制。


電影《國寶》所描寫的,正是血緣與才能孰輕孰重的問題。沒有家族血統的喜久雄,即使天分過人,襲名仍然必須面對重重阻礙,即使襲名成功,依然被認為是假貨,衝擊了這個長期建立在家門與血統之上的世界。

 

襲名不止於「家族傳統」


回頭想想,台灣人熟悉的京劇或歌仔戲,似乎就沒有這種襲名文化。


如果有京劇名角說自己是梅蘭芳再世,或許還能理解;但若一本正經地宣布自己是「第二代梅蘭芳」,大概多數人都會覺得莫名其妙。歌仔戲也是如此,可以說自己出身明華園、或是師承某位名家的技藝,但如果有人自稱「第二代廖瓊枝」、「第三代楊麗花」,恐怕只會讓人懷疑是頭殼壞掉。


但我後來想想,歌舞伎襲名制度之所以能夠在二十一世紀的日本繼續存在,恐怕不只是家族傳統那麼簡單。


我記得念書時很喜歡歷史學家霍布斯邦,他在談民族主義時,談到民族國家的形成不只是政治與軍事的結果,也需要建立一套被全體社會承認的「高級文化」。許多看似歷史悠久的傳統,其實都是在近代被重新整理、重新詮釋、賦予意義,進而才成為國族認同的一部分,這也是一種「被發明的傳統」。


仔細想想,歌舞伎的國粹化過程也是如此。


江戶時代長期的和平與繁榮,讓歌舞伎從庶民娛樂逐漸發展成熟,成為都市文化的重要象徵。浮世繪中大量描繪歌舞伎演員的役者繪,也顯示了當時演員受歡迎的程度。到了明治維新之後,歌舞伎又被重新定位為日本傳統文化與國粹的代表,逐漸獲得國家的保護與推崇。


從這個角度來看,勘三郎、團十郎、菊五郎這些名字,早已不只是演員的藝名,而是承載日本社會對歌舞伎高級文化的象徵符碼。


反觀中國,京劇其實也曾走上類似的道路。梅蘭芳的時代,京劇被視為國粹,藝術成就無庸置疑。然而二十世紀中國歷經革命、軍閥混戰、對日戰爭、國共內戰一直到文化大革命等劇烈動盪,傳統文化屢遭衝擊,許多制度性的傳承也因此中斷。這段時間京劇藝人的艱辛處境,在電影《霸王別姬》中都有深刻描寫,也使京劇傳承的制度與社會環境不斷遭到割裂。。


至於台灣,歌仔戲的處境又有所不同。一開始被認為是不登大雅的野台戲,又因語言與政治因素長期受到壓抑。直到近十餘年來,隨著民主化、本土化與文化資產保存政策的推動,歌仔戲逐漸進入國家文化體系。從國家戲劇院的演出、重要無形文化資產的指定,到各類獎項與補助制度,都顯示歌仔戲正被重新定位為台灣文化的重要代表。若借用霍布斯邦的說法,歌仔戲其實正在經歷被塑造成「高級文化」的過程。

 

「高級文化化」差異


然而,高級文化本身並不足以產生襲名制度。京劇、崑曲乃至今日的歌仔戲,都已經具備相當程度的文化權威,卻仍然沒有發展出勘三郎、團十郎那樣的名跡傳承。原因或許不在藝術本身,而在於日本社會特殊的家門文化。


在日本,歌舞伎之外,茶道、能樂、陶藝、甚至部分傳統商家都存在類似的襲名制度。對日本人而言,被繼承的不只是技藝,更是一個家族、一個名號,以及數百年累積的社會信用。歌舞伎的襲名因此不只是表演藝術的傳承,也是家業的傳承。


從這個角度來看,京劇與歌仔戲傳承的是流派與技藝,而歌舞伎傳承的則是家門與名跡。前者強調藝術的傳承,後者則同時強調文化權威與家族血脈的延續。這或許正是日本、中國與台灣傳統技藝在「高級文化化」過程中最大的差異:日本不只保存了一套藝術傳統,更保存了一套圍繞家門與名跡運作的文化制度。


看完《彌榮芝居賑》步出歌舞伎座時,我其實還在整理這些不太成熟的想法。低頭看看演出時刻表,發現情慾戲《道成寺》、動作戲《假名手本忠臣藏》等劇目的一幕見席都比《彌榮芝居賑》長得多,想來應該也精彩得多。


回家後又看了一次《國寶》,裡頭那些襲名儀式與家族恩怨忽然變得具體起來。喜久雄提到的風景,也更具體展現在舞台上一片片撒落的雪花上。這時不禁有點懊悔,當初確實沒做功課,只是想說反正也看不懂,就圖個熱鬧,最不該用時間長短來決定一幕見席的劇碼,結果看了半小時,只記得整齣都在恭喜恭喜恭喜你,感謝感謝感謝你。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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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拓梓
資深政治幕僚,業餘專欄作家,目前努力耕耘藝術文化領域。喜歡歷史,也喜歡旅行與讀書,相信歷史可以告訴人們過去的事,也能夠指引人們知道現在所在的位置。著有「改變時代的日本人」、「改變日本歷史的總理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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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拓梓
資深政治幕僚,業餘專欄作家,目前努力耕耘藝術文化領域。喜歡歷史,也喜歡旅行與讀書,相信歷史可以告訴人們過去的事,也能夠指引人們知道現在所在的位置。著有「改變時代的日本人」、「改變日本歷史的總理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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