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目漱石能夠寫各種題材,既能寫知識青年,也能寫人間百姓,文字簡潔、節奏明快,看似輕鬆,卻總能在幽默背後藏著一點人生的不安...
夏目漱石經常搬家,不過他出生和過世的地點,都在早稻田附近。
他的出生地是地下鐵東西線的早稻田站旁的夏目坂附近,夏目坂是一條長坡,漱石家就在早稻田通和坂道的起點上,旁邊是從十七世紀起營業至今的小倉屋酒店,據說《忠臣藏》的堀部安兵衛出發與人決鬥前,就是在此飲下一升酒,安兵衛當年的喝酒的「升」,還在小倉屋展示中。
這麼說來漱石悶悶不樂的時候,應該在小倉屋買醉過吧?
出生在夏目坂的孩子
其實他的原生家庭就在小倉屋隔壁,現在的連鎖餐廳「彌生軒」前,當然因為戰爭的緣故,只剩下政府在這裡為了紀念文豪所立下的誕生跡碑。由於就在車站附近,穿梭往來的早大學生,應該對我這樣特別跑來憑弔的觀光客習以為常。
不過漱石在原生家庭居住的時間並不長,他從小被送人當養子,後來因為姊姊看他可憐將他帶回家,不久又被送去另一戶人家,因此除了本姓夏目,也曾一度改姓塩原,直到八歲養父母離異,才又回到原生家庭來。
只是父親似乎與這位從小離家的孩子有距離,這讓纖細敏感的漱石常覺得自己在家很礙事,也對這樣的童年經驗感到傷痕累累,這些在後期的小說《玻璃門中》,都有過自述性的描寫。
漱石山房與整齊到近乎偏執的書房
如果不爬上夏目坂,沿著早稻田通走一小段,就會遇到舊名喜久井町的「漱石山房通」,往通裡走去,也是一段坡道,途中會經過學校、人家,徒步約十分鐘,就會看到漱石公園以及一棟清水模建築的漂亮紀念館。
這裡是漱石四十歲之後搬來,居住了九年的漱石山房。原址已經因為戰爭被炸毀,但戰後新宿公所重新整理過,設置了「漱石山房紀念館」。
雖是新建的紀念館,但漱石山房還是重建了漱石的書房。過去幾度參訪故居,常遇見各種不拘小節的書房,比如昭和推理大師松本清張的書房地毯,就被煙燙破了好幾個洞。
漱石的書房顯非雜亂型的,他整理成癖,伏案寫作時書就一疊疊堆在面前,需要時就去翻閱,據說他對書的擺放位置瞭若指掌,隨時可以找出自己想找的書。
其實我二十幾歲時也算過目不忘,但中年以後可能藏書太多,遂經常不知道自己書到底放在哪兒,每隔一陣子就得在書架前面熟悉地形,才能記住自己的書到底都放在哪兒。這樣想來,漱石如果真的可以隨時記住自己的藏書位置,那真的是非常厲害。
「木曜會」與文豪們的聚會
至於以漱石為首,每週四下午文友聚會的「木曜會」地點,已經隨著故居無法重建而消失。
但從我很喜愛的關川夏央所著、谷口治郎繪製的漫畫《少爺的時代》中,也約略能想像聚會場景。當時漱石已經很有名氣,同代的文人雅士像是森田草平、鈴木三重吉等人,都是山房聚會常客,名作家芥川龍之介也是漱石的崇拜者,也有過出席「木曜會」的紀錄。
不過誠如漫畫描述,漱石的胃不好,又愛喝酒,經常在「木曜會」前後犯胃病,愁眉苦臉地跟文友們開聊,甚至也偶而只有文友聊,他自己倒在臥室唉唉叫。
《我是貓》之後的人生高峰
漱石在東京的居宅本在文京區一帶,讓他大紅大紫的《我是貓》就是那時的作品,「木曜會」最早的據點也在那邊。不過因為戰火之故,現在只有一面紀念牆,上面有貓的造型雕塑。
後來漱石辭去東大和一高的教職,專心投入創作,才搬到早稻田的漱石山房來。這附近是他的出生地,留學英國前他也曾在早稻田的前身東京專門學校教書,這裡一直到神樂坂,應該是漱石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地方。
他在漱石山房可以說是寫作火力全開,從《虞美人草》在朝日新聞的連載開始,這是他寫作能量最強、出版小說最多的時代,我很喜歡的教養小說《三四郎》,也是這段期間的作品。
漱石能夠寫各種題材,既能寫知識青年,也能寫人間百姓,文字簡潔、節奏明快,看似輕鬆,卻總能在幽默背後藏著一點人生的不安。
文豪的病與孤獨
不過住在漱石山房這段期間,也是漱石的身心狀態每況愈下的時候。
他本來就敏感,又加上胃疾,因此經常處於病倒的狀態。期間他也到伊豆的修善寺休養過,一度病危,幾乎喪命;後來被救回一命,於是有好幾年的時間,他是一邊寫作一邊療養,但最終仍然難敵病魔摧殘。
漱石山房雖未能重建這些往事,但透過漱石與朋友的信件、互相饋贈的字畫,也約略能夠描繪出當年「木曜會」人氣鼎盛的樣子。
戰後最具代表性的藝術家岡本太郎的父親岡本一平,當年是媒體寵兒般的諷刺漫畫家,也曾以夏目漱石為主題創作,足見當時的漱石已是眾所矚目的一代文豪。
神樂坂與東京街頭的野生文豪
離開漱石山房繼續沿著早稻田通走,很快就會接上漱石夫人鏡子娘家所在的神樂坂。
這裡也是漱石經常活動的區域,神樂坂的酒店料亭可以找到喝醉的漱石、食堂餐廳則可以見到「木曜會」成員吆喝的身影、善國寺可以找到閒逛祭典的大作家,就連文具店相馬屋源四郎商店,也可以捕捉到出門買稿紙的野生文豪,而神樂坂的終點東京理科大學,則是小說《少爺》的主角出身的學校。
如果不往神樂坂去,也可以穿越漱石早年曾經任教的東京專門學校,現在的早稻田大學校園,在後門搭乘僅存的綠色都電荒川線,前往漱石的長眠之地雜司谷。
雜司谷葬了不少名人,墓園中漱石的規模算是大的,按圖索驥的話,很快就可以找到。近百年來,每年都有無數書迷來此敬弔,紀念一代文豪燦爛的成就。
明治少年的浪尖與嗆水
以明治時代的背景來說,漱石無疑是時代中千挑百選的精英。
後來的人們稱他們那代領導日本從一個小小的國家迎向開化期的精英們,稱作「明治少年」,以朝氣、勇敢、充滿希望作為少年們的形象,也代表了一種時代精神。
漱石同期的森鷗外就是例子,他有軍醫局的職務、有很好的異性緣和美滿家庭,也有出色的寫作成就。
相比於鷗外,漱石的創作成就更高,但一如他整齊的書房,這位一絲不苟的文豪,即便文字上是個浪漫主義者,生活上卻顯得無趣又受限,受限於工作的壓力、受限於身體的不快、受限於心靈的桎梏。
相對於他筆下《少爺》、《三四郎》那樣的幽默俏皮,漱石本人則顯得悶悶不樂。
在時代的滔天巨浪中,他起起伏伏地漂流著,經常嗆水,卻一直被以為是站在浪尖上的人。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