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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梓散步】在東京遇見岡本太郎

2026.04.28
18:06pm
/ 李拓梓

岡本太郎可以說是葛飾北齋之外,最有名氣的日本藝術家之一,他的作品極多,尤以公共藝術為最…

 

某日翻閱岡本太郎的畫冊,還在念小學的小兒忽然指著「太陽之塔」說,這我知道,《蠟筆小新》裡面有。問了一下,發現是在系列電影《大人帝國的反擊》中出現過,劇情是有關七十年代的萬博。

 



從《蠟筆小新》到太陽之塔…東京街頭的不期而遇

 

「太陽之塔」是1970年大阪萬國博覽會的設施,當時的總設計師丹下健三以日式傳統的大屋根為靈感,設計了萬博主場館;而岡本的「太陽之塔」,則從屋根中矗然而立,象徵衝決網羅,也代表日本社會對於「走出戰後」的企盼。

 

博覽會結束後大屋根拆除,太陽之塔則作為萬博的紀念性建築被留下,2025年大阪再辦世界博覽會,半世紀前的「太陽之塔」也再度成為話題,時隔五十年仍然名聲不墜,連住在台灣的小學生都耳聞其名,確實不簡單。

 

岡本太郎可以說是葛飾北齋之外,最有名氣的日本藝術家之一,他的作品極多,尤以公共藝術為最。這幾年在東京遊走,經常意外遇見他的作品,青山學院大學對面的《兒童之樹》、銀座數寄屋橋公園《年輕的時計台》,或者澀谷京王井之頭線轉往JR途中看見的壁畫《明日的神話》,都是在街上晃遊時不期而遇的作品。

 

他的作品生猛活潑、別具特色,而且非常容易辨認,每次巧遇都讓小孩歡天喜地。不只是大都市有,鄉下也會出現。前陣子到群馬縣冰天雪地的猿京溫泉一遊,飯店裡我們所住的樓層,竟也掛了岡本太郎的墨跡。小孩看見興奮大叫我快去看,彷彿遇到偶像。

 

因緣如此,這幾次赴東京,也都把岡本太郎列為必訪,像是位於青山的「岡本太郎記念館」。岡本家住青山很長一段時間,但因為戰爭轟炸之故,舊家遭到燒毀,太郎自己在戰時受徵召在中國戰區服役,戰敗後被收容了一年才得以遣返,回到東京發現家中已經面目全非,父親也滯在長野未歸,他只好一個人在東京重新出發,蓋了房子、工作室,並持續創作。

 

戰火之後重返青山…岡本太郎與《受傷的手》

 

岡本家本在日本藝文界就享有盛名,太郎自己的作品也很受肯定,入伍前他剛從法國回來,入選頗具創意的在野畫會「二科會」,並整理甫過世的作家母親文集,也在藝文圈內捲起千堆雪。以他的才華和名氣,要重回藝壇並不困難,幾年後也一如太郎初衷,在東京站穩了腳步,再啟下一階段的藝界人生。

 

現在的紀念館正是當年重建的住家。主建物是一棟洋房,院子中擺滿太郎的作品,推門進去是幾個展間,復刻了太郎當年居住的樣貌以及等身模型,工作室彷彿主人只是暫離,隨時可以回來,相當精彩。紀念館展出太郎的年表和作品,是個小而精彩的故居博物館。

 

對岡本來說,東京重振期間,他最傳奇的創作,莫過於戰後復刻的作品《受傷的手》。太郎去巴黎是1930年的事,他原本和父親一樣就讀東京美術學校,他的同期同學當中,有一位台灣人李梅樹。眾所周知,李梅樹一生都是寫實主義的創作者,這正是他在東美期間奠定基礎的延伸。但岡本太郎顯然不像李梅樹那麼聽話,他覺得東美的訓練沒什麼意思,日本人學西洋畫,必然畫不贏西洋人,但他一時又不知道怎麼突破,因此一有機會,他就休學離開日本。

 

在巴黎期間,岡本太郎見到畢卡索,人生有了重大轉變。那是戰間期,各式各樣的藝術創作大放異彩,巴黎如同海明威筆下的流動饗宴,豐富了每個住在巴黎的靈魂。岡本太郎在此浸淫,聊天、喝酒、學習、創作,每天都有源源不絕的靈感。

 

太郎見過畢卡索之後,深深感覺原來繪畫可以這樣不受拘束。他沒有模仿大師,但他接收到大師的靈感和理念。比起創作,岡本太郎花了更多的時間,學習人類學和社會學。他受教於以《禮物》留名至今的人類學大師牟斯(Marcel Mauss)門下,以人類行為、歷史為主題,展開了廣泛的閱讀。這樣的訓練,讓戰後的岡本,成為以藝術史眼光重新審視繩紋陶器的第一人。後來他的許多創作,無論是雕塑、繪畫或者文字,都一直和人類學高度連結。

 

《受傷的手》是他在巴黎期間最重要的創作,也是岡本入選沙龍,以抽象畫家為名,在巴黎闖出名號的起點。但這幅畫在戰爭時,隨著青山的住宅,與岡本一路從巴黎帶回東京的作品們一起遭到轟炸而燒失,岡本在巴黎累積的一切,也因此而成為過往雲煙。

 

1949年他憑印象重新繪製了這幅燒失在戰火中的作品,既是回顧,也是對自己來時路的重新摸索。鮮豔的色彩、超現實的手臂,受傷原來是這樣的感覺?失去作品、家園、回憶的岡本,不也是一名受傷的人嗎?這幅重新建構記憶的創作,目前收藏在川崎市的岡本太郎美術館當中。

 

午後的太陽仍在…從川崎到多摩靈園的最後凝視

 

至於美術館為什麼會在川崎呢?那是因為他所深愛的母親,誕生於多摩川畔的川崎市之故。岡本太郎對藝術的理念相當清楚,他認為藝術應該要被眾人所欣賞,而不是被有錢人所收藏,因此他很少賣作品,大多數的作品都握在自己手中。晚年太郎把作品全部都捐到川崎,興建了這座位於生田綠地中的漂亮美術館。

 

我去拜訪那日,是冬季的大晴天,從小田急登戶站步行,大約十多分鐘可以抵達美術館。生田綠地是郊區的一塊寶地,假日時擠滿野餐遊憩的居民,風景相當美麗。美術館興築於此,也正符合岡本太郎「藝術即生活」的理念。

 

美術館規模不小,除了展出岡本的作品外,也舉辦每年藝術界盛事的「岡本太郎賞」,支持當代藝術的創作。由於太郎的作品並不艱難,樣貌也十分討喜,因此就算是小孩前往,無論是綠地上玩耍,或者美術館內走逛,都相當自在愉悅。

 

東京還有一處岡本太郎的紀念處,則是多摩靈園。不只他自己葬在這,父親岡本一平、母親加乃子也埋骨於此。太郎幫三人都設計了墓園,母親的墓碑有一尊觀音像,一方面是「加乃子」與觀音諧音,一方面也是他對母親的敬重。

 

父親一平的,則是表情尷尬,前後表情相異的《顏》,也象徵父親在他心中的變與不變。至於他自己與終身伴侶敏子的墓地,則有一尊《午後的太陽》。我很喜歡那尊雕像趴著慵懶的表情,彷彿笑看這個世界,戰爭、和平、毀滅、發展,不也正是岡本傳奇的一生?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示意圖製作:放言設計部 林巧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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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拓梓
資深政治幕僚,業餘專欄作家,目前努力耕耘藝術文化領域。喜歡歷史,也喜歡旅行與讀書,相信歷史可以告訴人們過去的事,也能夠指引人們知道現在所在的位置。著有「改變時代的日本人」、「改變日本歷史的總理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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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拓梓
資深政治幕僚,業餘專欄作家,目前努力耕耘藝術文化領域。喜歡歷史,也喜歡旅行與讀書,相信歷史可以告訴人們過去的事,也能夠指引人們知道現在所在的位置。著有「改變時代的日本人」、「改變日本歷史的總理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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