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時期有和范源濂差不多想法的清國人並不少,有些真的就到日本的正式學校留學,比如在仙台醫學校的魯迅;也有不少專為清國學生成立的速成班。可說因對現代化的渴望而留學,選擇了距離近、案例成功、漢字看得懂的日本,是當時清國政府和有志青年共同的企盼。
我所聽過有關法政大學的人與事,除了因為學費很便宜,所以半工半讀夜間部的前首相菅義偉之外,最多的莫過於棒球了。法政是東京六大學聯盟的強隊,也出過不少明星選手像是阪神的田淵幸一、巨人的江川卓、南海的鶴岡一人,很會打安打的廣島隊山本浩二等人。
此番因為訪問的學校正是法政大學,心想要查一下學校歷史和淵源,結果一查發現戰前法政的台灣留學生不多,但是中國留學生卻驚人的多,而且每一個都是近現代史上響亮的名號,於是便興起了細究學校歷史的念頭。
從1880年幾位有志青年成立「東京法學社」,和被譽為「日本近代法學之父」的法國學者布瓦索納德(Gustave Emile Boissonade de Fontarabie)學習法律開始,法政大學和它的前身東京法學校,就一直是日本頂尖的私立大學之一。
明治維新:腕力世界轉成法律世界
當時日本並非沒有法學爭論,維新還不到十年,制度隨著志士們的政治生涯起落更迭,重臣忽然下台的大型政變已經兩次,中間還發生了政府和元勳西鄉隆盛之間的「西南戰爭」。於今看來有點浪漫的維新,實際經歷的人恐怕只覺得動盪紊亂,後世說這是「腕力世界」轉成「法律世界」的陣痛。
各方都呼籲要建立法治國,但是要採取普通法制度、還是大陸法制度、學英國君主立憲、學德國俾斯麥憲法,日本的知識分子們各有偏好,爭論不休。重臣伊藤博文授命進行憲法調查,各種規章制度的訂定也紛紛啟動,「東京法學社」就在這樣的氣氛下成立。
布瓦索納德是日本政府聘來的專家,負責民法跟刑法的典章訂定。法律人各有堅持,讓外國人來修法典,也不是人人同意;幾經慣習或政治考量的修正,也讓被指控「過激」的布瓦索納德不甚愉快,但總之,還是在法學校出身的優秀學生梅謙次郎的努力說服下,達成了制度的妥協。
梅謙次郎後來當上了改制的法政大學校長,法政的成立,也和當時政爭有關。伊藤博文後來採用了德國憲法的君主集權方向,法律顧問們也以東京帝國大學為主力。不服於這樣主張的法學者、政治家們,於是也紛紛辦學,希望培養不同主張的專家們。早稻田大學、慶應大學、明治大學,首都圈的私校紛紛升格大學,師從「天賦人權」主張的布瓦索納德學生們,也以梅謙次郎為首,成立了法政大學。
梅謙有優異的法學素養,也有浪漫的思想。1904年,幾經改革卻遲遲不前的清國維新黨人范源濂,拜會法政大學校長梅謙次郎,提到清國亟待改革,也需要法治人才;但一般法學教育時間很長,緩不濟急,希望能夠推動速成教育,為清國現代化培養更多人才。謙次郎應允此事,在內閣支持、清國同意的前提下,設置了一年修業的「清國留學生法政速成班」,開始招收清國留學生。
日本成清國人法政留學聖地
同時期有和范源濂差不多想法的清國人並不少,有些真的就到日本的正式學校留學,比如在仙台醫學校的魯迅;也有不少專為清國學生成立的速成班,比如蔣介石、孫傳芳、李烈鈞、唐繼堯、閻錫山等人都曾經唸過的「振武學校」就是。可以說因為對現代化的渴望而留學,選擇了距離近、案例成功、漢字看得懂的日本,是當時清國政府和有志青年共同的企盼。
「法政大學的速成班」只辦了四年就喊停,但招收過兩千多位學生,畢業九百多人,許多近代史上多響噹噹的名號,都出身於此。寫《革命軍》的鄒容、鼓吹「籌安會」的楊度、領導革命一時的宋教仁、反蔣的國民黨大老胡漢民、五四運動時家裡被燒的曹汝霖,與日本人合作的南京國民政府領導人汪精衛,還有戰後支持共產黨的民主派人士章士釗、沈鈞儒,都是法政大學出身。
不過法政速成科只有一年,上課也很依賴翻譯,其實其中很多人日語並不太好,學習的能力也很有限。只是清國搖搖欲墜,革命勢在必行,在需才恐極的中國,這些曾經留學的人才,也成為國家現代化工程的重要支柱。也因此,無論是軍校出身、讀一般大學,還是從速成科畢業,這些日本培養的現代化人才,都成為追尋現代中國的路程裡,不可或缺的角色。
也因為法政是自由的私立學校,歸國後的速成科學生們,也各自走上了不同的路徑。其中大多數成為北洋系的官僚、議員,也有些加入國民黨左派,還有像沈鈞儒、章士釗這些自由派知識分子,各自在中國現代化過程的不同領域發展,這成為法政大學與中國的一段有趣歷史,也顯示了梅謙次郎對於現代化、普世性的執著,這可能和布瓦索納德對於「天賦人權」的進步理念,有高度相關性。
從這個角度來看,日本對於中國現代化的影響不可謂不大,尤其早年對於歐洲帝國主義夾帶殖民主義,對亞洲國家的歧視和壓力,日中都共同經歷了不平等條約、關稅的壓迫,對彼此的處境其實特別有感,尤其是民間相互同情的情緒甚多。甚至在官方,有時延續殖民主義大肆擴張、有時又忽然轉向要協助中國現代化,其中的矛盾,也可能跟主事者,或者當時的兩國的國民情緒、國際氣氛有甚大關聯。
這個主題相當複雜,在日中不睦的今日,討論起來也很容易捅到馬蜂窩。幾年前香港高考時出了一個問題,試題引用梅謙次郎對「清國法政速成班」的思考,以及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函詢日本,希望給予借款,推翻清國的文書,用以詢問學生「是否同意日本對中國近代化利大於弊」?
其實題目出得不錯,但在一個民族主義情緒高漲,沒辦法好好看待過去的時代裡,這樣的題目最後被新華社定調批評「毒題」、「公然美化日本侵華暴行」,最終考題被迫取消。距離「法政大學清國速成班」成立,已經是122年前的事,不過看來就算今日中國高鐵四通八達、大樓高聳入林,但是距離真正心靈上的現代化,速成大概是沒有用的,前面還有蠻長一段路要走。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示意圖製作:放言設計部 傅建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