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梓散步】雨中的泉岳寺

東京的京急電車有一站泉岳寺，是從羽田機場或橫濱入城，換都營淺草線的轉乘站。這裡也是故事《忠臣藏》當中，赤穗浪士們為主君報仇後步行返城的終點，浪士們在此清洗砍下的仇人吉良亦央首級，獻祭給他們埋骨於此的主君淺野內匠頭墳前。我為此頗受吸引，幾年前去了事件起點的兩國吉良邸跡憑弔，但泉岳寺這邊，卻不知何故一直沒能前往。

大雨的清晨我剛好在品川附近，覺得時間許可，遂步行前往泉岳寺一訪。寺廟建在小坡上，江戶時代的浮世繪作品，常以退潮後女子在海邊撿拾貝殼的「潮干狩」為題，相關的名所繪場景中的品川海濱，其實就在泉岳寺的小丘之下，也就是現在填海造陸後高樓林立、熱鬧的不得了品川高輪一帶。不知道曾經提議過要繪製「百年後江戶」的出版大家蔦屋重三郎，腦袋中有沒有想過這種驚人的地景改變？

泉岳寺曾在戰時遭到轟炸，部分建物炸毀，現在的主殿是昭和二十八年復舊如舊，主殿門口的「獅子吼」是佛教語，象徵佛法威力無邊。大門口立著「忠臣藏」的要角，尋仇事件頭號主持人大石內藏助的立像，也象徵著大石對於主家窮盡忠義的保護。

「忠臣藏」忠義護主起源　後人讚頌成就多樣文化

「忠臣藏」事件是這樣的，1701年，赤穗藩主淺野內匠頭長矩在江戶登城時，與吉良上野介義央發生衝突，淺野一怒刺傷了吉良，幕府未經詳盡調查，隨即要求淺野切腹，並沒收了赤穗藩領地，淺野切腹後就葬在泉岳寺。

由於幕府並未細審案情就懲罰赤穗藩，引來淺野家臣的不滿，但為了不引起注意，無主家臣們在大石內藏助精心企劃下，以放浪形骸、四散八方的方式，轉移了幕府和吉良家的注意力，卻在事件一年後的某個雪夜，四十七浪士悄悄集結，一舉殺進吉良家尋仇，將吉良義央斬首後大搖大擺遊行回到泉岳寺，祭拜家主淺野後集體向幕府自首。

這次幕府認為，赤穗家臣尋仇故不可取，但為主忠義值得嘉勉，先前未審先判也確有瑕疵，故要求浪士們切腹，以保全武士名節。四十七浪士切腹後，也都葬於泉岳寺。此事後來陸續被淨琉璃、歌舞伎改編成劇本，情節也日益豐富，由於內容簡單易懂，表彰忠義也符合政府意識形態，在明治維新後在民間大受歡迎，於今已經是日本歌舞伎的代表性作品，泉岳寺也因此成為「忠義之心」的代表性景點，每年甚至有義士祭。

下雨的早晨我來到泉岳寺，參拜完後往義士墓園的方向走去。在墓園外頭有一個「首洗井戶」，是浪士們將仇人吉良亦央的首級帶回寺境內，在祭拜主公前清洗頭顱的地方，旁邊就是四十七浪士的埋骨之處。

時間還早，門口阿姨還在打掃，看到我走來忙不迭請我稍等。參拜必須購買香火權充門票，付錢後會發給一個裝滿臥香的長盒，阿姨解釋必拜的五處是淺野內匠頭、夫人瑤泉院、小孩，以及浪士首領大石內藏助，其他浪士則看個人喜好可以自由決定放上一點臥香。

雨勢不小，一手拿傘、一手點香，還要祭拜和照相，一時也弄得自己很忙，繞過墓園一週看見一株滿開的梔子花，梔子花象徵守候，想起年輕時喜愛的劉若英歌曲《後來》，歌詞也提到落在百褶裙上的白色梔子花，墓園中想起花語，不過現場並沒有人穿著百褶裙。

紅極詩書歌畫的「忠臣藏」　背後曾有政治考量

「忠臣藏」幾經改編，已經成為日本社會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典故。江戶時代已有可普及民間的木板印刷技術，大流行的浮世繪，也常以歷史故事、歌舞伎名人主題的「役者繪」為題。「忠臣藏」的故事既然受到社會歡迎，自也是浮世繪師喜愛的主題，每位畫師各有千秋，尤其事關打鬥的雪中行軍、夜襲仇邸，都非常有戲劇張力，也都大受歡迎，尤其是歌川國芳的《誠忠義士傳》最受歡迎，也是後世最常看見的作品。

可「忠臣藏」的故事在江戶時期，可是民間喜愛，幕府卻不喜歡的故事。這事件肇因於幕府的顢頇，前後的處置也不一致，正因這種不公，才導致了大規模的武鬥尋仇。到了明治維新後，政府又有不同想法，罵幕府變得沒有關係了，故事中忠君愛國的思想，正符合亟欲富國強兵的明治政府的意識形態，因此「忠臣藏」也漸漸成為最具日本性的歌舞伎代表作。但如果細讀故事，其實這故事的本質，也不出黑道尋仇吧？人們回憶過去的方式，果然值得推敲，不只要關心後來怎麼了，也要關心此前是怎樣，可能有時帶著笑，有時很沈默。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示意圖製作：放言視覺設計部　林巧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