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梓散步】活躍於巴黎和東京的藝術家劉啟祥

讀過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的《流動的饗宴》的人，莫不對二十世紀前期的巴黎心懷嚮往。街頭熱鬧的沙龍、咖啡廳裡面，剛剛發跡、或者是尚未成名的藝術家們高談闊論，講述自己的藝術觀點，偶爾迫不及待地與景仰的前輩請益，並期待自己有為者亦若是。

比如來自日本的藤田嗣治，一到巴黎就見了畢卡索，解開了在日多年留下的封印，有了全新的藝術展現形式。也比如海明威自己，他在沙龍流連，認識有趣的人，還年輕的他尚未可知，自己會成為二十世紀以來全球最具影響力的作家。

不過，當時在巴黎走動的藝術家們當中也有台灣人，顏水龍、陳清汾、楊三郎、劉啟祥，這四位年輕的台灣藝術家，都在海明威離開不久的一九三零年代，活躍於巴黎，親身感受海明威曾經感受的環境。

活躍在巴黎的台灣藝術家

這四位藝術家中，除了受到霧峰林家資助的顏水龍家境較爲清貧，其他三位藝術家，都是大戶人家的公子。陳清汾是跟著老師有島生馬到法國，作品《巴黎的屋頂》當中，用灰藍色的天空描繪巴黎的早晨，還有一點殘煙，是畫家眼下剛起床的風景。大稻埕生意少爺楊三郎和柳營地主世家公子劉啟祥，則是搭乘同一條船到巴黎的同行摯友，他們都不是東京美術學校的學生，楊三郎在京都學西畫，劉啟祥則在以實驗性、人文教育為目標設立的私立文化學院唸書，他也是有島生馬的學生。

有島生馬是當時很出色的畫家，曾經出任過台展的評審委員，他有一位更有名的哥哥有島武郎，是當時著名的作家。不過才氣縱橫的有島武郎被大家所記憶的，是最後與名記者、有夫之婦的波多野秋子殉情的慘烈故事，這段故事也在渡邊淳一的話題小說《失樂園》當中曾被提起。

跟需要靠接濟，因此必須在短時間內效率完成見習的顏水龍相比，富家子弟劉啟祥在巴黎的生活就顯得從容而愜意，除了散步、坐咖啡館，在歐洲各地到處旅行遊走，體驗跟海明威一樣的流動饗宴外，劉啟祥並沒有因爲這樣的好日子就怠惰了創作，每日清早，他都到羅浮宮報到，領出寄存櫃檯的畫具，展開名作臨摹的學習。

他的老師有島生馬，是第一位把塞尚（Paul Cézanne）介紹給日本的畫家，因此他臨摹了塞尚的作品《賭牌》；他的另一位老師石井柏亭則心儀馬奈（Édouard Manet），因此劉啟祥也臨摹過《吹笛少年》和《奧林匹亞》。在日本期間，他和有島生馬同門的學長海老原喜之助相交甚深，兩人經常一起出入咖啡館、美術館，海老原以擅長使用藍色顏料著稱，也是當時在巴黎學習埋下的種子。在巴黎期間，劉啟祥也入選了具實驗性質的畫壇盛事秋季沙龍（Salon d’Automne），這是巴黎重要的美展，早先的塞尚、高更，也都曾在此展出，劉啟祥的前輩藤田嗣治、東鄉青兒，還有台籍的陳清汾，也都是沙龍入選前輩，可以說都是當年畫壇一時風雲兒。

經濟大恐慌、二戰攪亂生活　藝術家最後回到台灣

不過隨著全球經濟大恐慌、二次世界大戰戰雲逼近等原因，巴黎物價高騰，許多留法藝術家也因此選擇離開，劉啟祥也在1935年左右結束巴黎的旅程而回到東京。巴黎的空氣滋養了藝術家的才華，他即將展開創作路上最活躍的十年生涯。他因為老師有島生馬、石井柏亭的鼓勵，參與了當時相當活躍，畫風最為前衛的「二科會」，也得到同樣有留法經驗，已經享譽畫壇的前輩東鄉青兒的大推薦，經典作品《肉店》、《魚店》、《野良》、《畫室》，都是這期間的創作，他在東京的目黑買了洋房，娶了美麗的太太雪子，也透過畫筆讓太太成為作品中重要的一角。

不過隨著日本捲入戰爭，好日子也沒辦法過得太久。創作材料不足、靈感不濟、作品可能遭遇轟炸祝融，讓畫家也過了一陣子不愉快的戰爭生活。好不容易戰爭結束，劉啟祥舉家遷回台灣，透過好友張啟華安排，離開故鄉柳營，落腳於新興大都會高雄。一開始日子過得不錯，但隨著國共內戰造成的物價飛騰、二二八後的政治緊縮，劉啟祥一家的幸福生活也出現了挑戰。

首先是愛妻雪子因病過世，留下五位年幼的孩子，由於太太是他創作生涯的繆思，繆思的離去自然讓劉啟祥傷心欲絕；不久後又遭逢土地改革，地主家庭出身的劉啟祥頓失佃租，收入減少也讓他的愜意生活出現了困難，經常要為了減省生活開銷而發愁。這段期間，他在創作上顯然受到了影響，不再如前面二十年的大膽創意，趨向了謹慎保守，作品也都改以靜物、風景為主。 

成立民間美術研究會　深耕在地文化

藝術創作受挫，劉啟祥在高雄的小坪頂買了地，改以閒雲野鶴的務農生涯自居，這段期間他也續絃，讓家中的生活漸漸走回正軌。這些餘裕的出現，讓他可以重拾畫筆，在小坪頂一帶寫生。當時高雄的藝文環境並不好，沒有大學美術系，也沒有民間畫廊，但幾位高雄出身的藝術家像是他、莊柏和、張啟華、鄭獲義，都想要改變這個處境，於是他們組成了「高雄美術研究會」，一方面作為藝術家的聯誼，一方面也努力希望可以把高雄藝術家的努力往外推出。 

同期間郭柏川也在台南聚集台南美術研究會，兩大美術社團開始了在南方的耕耘，不久後也聯合嘉義畫壇，一起籌設了一段時間的「南部美展」。由於郭柏川、劉啟祥都交遊廣闊，當時在台北相當活躍的李石樵、楊三郎等人也都經常受邀到高雄演講，所謂「南方作為相遇之所」，大概也是從高美會開始。

此外，劉啟祥也積極投入教育，他開設過補習班，也在南部的東方工專、台南家專等學校上課，也指導高醫學生的「星期六畫會」，讓喜愛畫畫的高雄孩子都能夠有機會親炙當代一流名家的風采。劉啟祥的教學風格自由，學生都非常喜歡他，因此即使補習班開設的時間不長，但學生回憶起這位老師，都覺得受益良多。

劉啟祥影響後人深遠　柳營宅邸成紀念館

不只是學生，劉啟祥身邊的親人也受他的影響，比如他的堂弟劉生容反思傳統與現代的變化，更投入抽象藝術的創作，讓傳統意象也成為當代抽象藝術的基底。還有他的兒子劉耿一也成為出色的藝術家，劉耿一沒有上過爸爸的補習班，不過跟著爸爸畫畫多年，無論是古典技巧、當代創新上，都有出色的表現。

不只是美術，仕紳家族劉家的子弟們都是熱愛藝術之人，劉啟祥自己當年到巴黎，也是帶著心愛的小提琴同行。晚年他一度生病，被認為很難再重拾畫筆，也是因為拉琴復健，逐漸恢復可以畫畫的狀態。書香門第的劉家一門都雅好絲竹，也是藝術家的堂弟劉生容兒子劉文彰是一位牙醫師，定居在日本，他也是一位大提琴家和音樂愛好者，他算算自己家族當中學音樂的人數，開玩笑說組織兩個室內樂團都還綽綽有餘。 

幾年前在台南市政府的努力下，劉啟祥家在柳營的洋樓「頤樓」終於修復完成，作為劉啟祥紀念館，以複製畫為主要展出內容。洋樓固然是劉啟祥宅邸，但耆老相傳，他的畫室其實是現在賣冰和咖啡那排小屋。家族大小們起居的地點，則是旁邊的三合院，而老實說劉啟祥自己，大多數的時間都住在高雄。不過作為柳營最氣派的洋樓，劉啟祥一家的當年風華，也隨著古蹟的復建而得以再現。漫步前往，洋樓前的大院子有一株芒果樹，小孩在院子跑來跑去，也如當年劉家食指浩繁的風景，門外有一攤發財車叫「黑輪伯」，賣黑輪和大腸包小腸，是柳營當地著名小吃，不過美食應是近年才有，當年劉啟祥一家人，應該是還沒有機會吃到這樣好料。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維基百科、高雄市立美術館粉專；示意圖製作：放言設計部　林巧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