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梓散步】巍峨薩摩之櫻島火山

櫻島是鹿兒島的象徵，也是薩摩人最具體的故鄉記憶。城山上、車站前、甚至搭著火車沿海岸線向南向北走，只要放眼往海邊看，都可以望見不遠處錦江灣上的櫻島火山。大河劇《篤姬》過場時，也總要讓大家看一眼壯麗雄偉的櫻島，如今如果搭火車路過篤姬的故鄉薩摩今和泉，也可以看見海灘另一端巍峨的櫻島火山。

習慣和火山共處

去鹿兒島那一日大雨方休，火車站對面的旅館好大一面觀景窗，就正對著雲霧繚繞的櫻島。想起兩次拜訪鹿兒島都是陰雨天，好像也一直沒機會看見未被雲霧遮蔽的櫻島火山全貌。此外運氣也還算不錯，櫻島是活火山，一年大小噴煙爆發次數不可勝數，幾年前也看過櫻島噴煙的新聞，火山灰遍灑鹿兒島城市各處，旅館窗戶也積了厚厚一層黑灰；但鹿兒島人也許習慣了跟火山共處，對成天噴火的櫻島倒是不以為忤。

不過回看歷史，在預測警報沒那麼發達的時代，櫻島爆發也曾經造成災害。近期最嚴重的一次，是大正三年（1914）的大爆發，當時造成五十八人死亡或失蹤，一百一十人受傷的慘劇，於今櫻島上還有當年災害的紀念處和殘跡。

被認為是明治年間最具代表性、開創性的西洋畫家黑田清輝當時已經很有名氣，那幾日正為了探望父親，從鐮倉回到故鄉鹿兒島，正巧碰上了櫻島噴煙，於是他連忙帶著弟子山下兼秀直奔現場寫生。關於櫻島火山，黑田留下了《噴氣》、《噴火》、《溶岩》、《降灰》、《荒廢》、《湯氣》六連作，為這次驚人的大爆發災變留下美術史上的經典紀錄。

黑田清輝開創「外光派」

黑田出身鹿兒島，早年就赴法國留學，他本來想學法律，但發現自己對藝術比較有興趣，於是入了拉菲爾科林（Raphaël Collin）的門下。他留法期間剛好是印象派正要蓬勃的時候，科林雖然是學院派而不是印象派，但多少也受到當時氣氛的影響，對於光線明暗、印象感的捕捉都略有涉獵。

黑田比柯林更年輕，受印象派影響更多，他回國後創了「白馬會」，以新派之姿、學院之勢，創造了「外光派」風格，帶動了明治年間日本畫壇的革命，尤其打開日本人對裸體畫與藝術性的視野、挑戰日本畫和西洋畫間的融合與衝突，這些思考，都可以說是明治時代洋畫家的開山祖師爺。

大正三年櫻島爆發時，他已經四十八歲，正是職業生涯的巔峰。他已經是東京美術學校西畫科的大老，「白馬會」的好友藤島武二、門下學生和田英作等人，都已經是一方之霸。他掌握文部省美術展覽會的評審權力，決定官方意識形態的美應該怎麼呈現。當年回國時所帶來的「新派」西洋畫，如今已經因為黑田的成功，成為明治政府的主流美學價值，甚至影響了殖民地台灣的美術發展。

和他一起奔赴寫生現場的學生山下兼秀也是黑田的得意門生，他也有《櫻島爆發圖》傳世。和老師黑田的印象派筆觸相較，山下的作品展現了極強的寫生紀錄能力，無論高聳的噴煙、流動的火山灰和黑煙陽光的明暗對比掌握，作為歷史現場的紀錄，絕對是一幅傑作。

《櫻島爆發圖》

關於兩人奔赴寫生的歷史現場，也有記錄。這幾年為了發展觀光，鹿兒島官方與民間把幕末到明治期間的鹿兒島名人故事做成雕像，散布在鹿兒島市區各地，其中接近商工會議所的黑田清輝誕生地附近，就是黑田清輝帶著山下兼秀奔赴寫生場景的紀念銅像，說明牌有兩個小洞，隨之望去便可以欣賞到黑田和山下紀錄櫻島噴發的作品投影。

那日下午，櫻島火山一如往常、兀自噴煙，看去一片祥和，我搭乘渡輪前往櫻島。渡輪櫻島丸船體十分巨大，為了便利旅客，可以直接將汽車開上甲板，載運到櫻島繼續駕駛。由於渡輪往來頻繁，船艙內旅客不多，我站在甲板前看著壯麗的櫻島火山越來越大，心裡也跟薩摩人一樣覺得飽滿了起來。

船到對岸，本想依照旅遊書索驥，搭乘巡迴巴士周遊島嶼，只是櫻島可能遊客不多，巡迴巴士五點就結束營業，只好憑著多年前來此的記憶，往海濱的溶岩公園足湯行去。我多年前也曾來過這裡，那是記憶中風景最美的足湯所在，心裡想著應該帶小兒前往一遊，他聽見有足湯可泡，只要求買點好吃的食物相配，開心野餐。

櫻島當地溫泉「電氣湯」

苦於火山經常噴發，再加上交通便利，渡輪只消二十分鐘便可抵達對岸故，櫻島上人口大量外移，如今只剩四千上下，即使在碼頭附近也沒什麼店家。一行只好在便利商店買了炸雞和優酪乳，那炸雞口味其實不錯，尤其在這種荒涼沒什麼美食可梭巡之處，絕屬人生良伴；優酪乳則是九州在地的高千穗牧場生產，多年前九州旅遊一試成主顧，但走遍日本各地，卻發現並不常見，此番既有，當然必買。

一家人拿著食物來到傍晚的足湯，只是東西剛剛吃完，腳都還沒泡熱，管理員就跑來關熱水閘，入秋已略感涼意，水一冷泡足湯就沒意思了。意猶未盡之人看見當日買的「一日周遊券」上有港口邊國民休暇村溫泉的折扣，想說人都到了櫻島，光泡腳也不過癮，一不做二不休乾脆來泡個當地人的溫泉。

和高級兮兮的溫泉旅館不同，公共澡堂的收錢大姐按按計算機給了折扣價錢，問了有沒有要加購浴巾後，隨即指著左右兩邊的男女湯入口放人。雖是內湯，國民溫泉卻也有很好的視野，可以看見錦江灣船來船往的風景，和對岸鹿兒島市區的閃爍燈火，躺在池中甚是享受。

溫泉有兩大池，一池一片漆黑彷彿海帶湯，略帶鹹味、洗起來還有點滑潤，料想是海水或火山泥分布其中。另一池水質透明，小兒前往後興奮異常，要我務必一試。浸入之後身上有一種奇妙的酥麻感，仿若觸電，看了說明牌一眼，才發現是傳說中的「電氣湯」，水中似乎通了微弱的電流，一開始不太適應，嘗試後又覺得相當酥麻舒服，受不了爬起來，卻又禁不起誘惑想再試試看。

兩三番來回，頓覺神清氣爽，一日旅遊疲憊盡消。回過頭想想，家裡附近復健診所的電療，大概就是這個樣子，才會讓附近的老人趨之若鶩吧。轉頭往去，身邊果然盡是操著薩摩口音的當地阿公。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示意圖製作：放言設計部　林巧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