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梓散步】雲仙地獄遊

雲仙溫泉是個小鎮，位在長崎縣的島原半島中間的山上，因為海拔較高、終年涼爽，有如雲中仙境，因此名為「雲仙」。此地以火山口噴氣的地獄風景聞名，也是日本最早被指定的國家公園之一。

從諫早市搭乘巴士出發前往雲仙，會先經過海景溫泉小鎮小濱。小濱的拼音是Obama，和美國前總統歐巴馬的拼音一模一樣。幾年前歐巴馬當選美國總統，小濱人引以爲傲，不只街頭有歐巴馬半身像，商店也推出Change徽章，大家都說想邀請歐巴馬到這個同名小鎮一遊。只是歐巴馬從來也沒有來過，隨著任期已過，小濱街頭也不復有歐巴馬徽章與胸像。

車子從小濱轉入山區，一邊可以看見海，一邊就往山裡的雲霧爬升，目的地是雲仙溫泉小鎮，車未到站，硫磺的味道就從窗戶的細縫滲入，瀰漫整個車廂。

小鎮以幾家商店街、旅館和環繞著各地獄而規劃的溫泉步道為核心，規模不大，但因為鎮小，也還算熱鬧。地獄入口的散步道剛好繞著小鎮一週，進去後不遠就會看到阿糸地獄，傳說阿糸是島原一戶有錢人家的小姐，因為愛上了門不當戶不對的情人，最後在此自盡。故事相當悲淒，不過現在阿糸地獄算是雲仙地獄巡禮的第一站，旅客眾多，大家都在這裡買溫泉蒸蛋，一面自拍，氣氛一片愉悅。

昔為基督教徒刑求地　「大叫喚地獄」黑暗歷史

再往前走不久就是「大叫喚地獄」，僧人源信撰寫的淨土宗佛教典籍《往生要集》當中，對「大叫喚地獄」記載為地下五階的妄語者地獄，往生者在此會遭遇熊熊大火，因為哭聲淒厲，因此名為「大叫喚」。

「大叫喚地獄」有一段真實悲慘往事。在江戶第三代將軍德川家光的時代，幕府禁止基督教的政策已臻明確，但經歷戰國時期的宗教自由，日本已經有為數甚多的基督徒，雲仙所在的島原藩，前領主有馬晴信本身就是基督徒。島原轉封給非基督教信仰的藩主後，開始依照幕府政策掃蕩基督教。

當時島原附近有名的耶穌會神父費雷拉（Cristóvão Ferreira）在幕府脅迫威逼下選擇叛教。當時幕府的做法，便是將不願棄教的基督徒帶往雲仙溫泉，以高熱溫泉水潑灑浸泡加以刑求，要求他們背棄基督信仰，當時也有許多人因此殉教。是以現在的雲仙地獄，仍有紀念殉教者的碑跡，據說當時刑求教徒所在，就是在「大叫喚地獄」。

作家遠藤周作曾為費雷拉事件寫就小說《沉默》，遠藤對基督教東漸的敘事提出了挑戰。他質疑基督教信仰對殉教的推崇，遠勝過旁觀他人痛苦的苦難，小說中因為不相信費雷拉棄教而來到日本的傳教士，也經歷了費雷拉棄教前，眼睜睜看著信徒受難，卻無計可施的痛苦。在這樣旁觀痛苦的過程中，上帝保持沉默，教士要選擇成就殉教者的名聲，或者是以棄教來結束周邊信徒的苦難。

遠藤的小說中教士們都選擇棄教，他其實在小說中批判了基督教對於異文化缺乏尊重、對周遭環境視而不見的十字軍志業，在傳教過程中無端生成了悲劇，還被書寫成英雄的不義。

但遠藤的指控，其實也適用於戰爭時期的日本，為了國家而要求年輕人殉國，何嘗也不是一種暴力，以及對周遭環境變化的輕蔑忽視？這部小說後來被美國名導演馬丁史柯西斯拍成同名電影，上帝為何對眼前的苦難沉默？這是上帝對教徒的試煉？還是上帝給教徒的指示？在「大叫喚地獄」的磺氣中，藏著如此深刻的反省與思考。

地獄步道大約半小時能走完，坡度不陡，走起來舒服輕鬆。幸運的是最後終點不是十八層地獄，而是免費足湯。我到時已有好幾位湯客，他們熱情招呼我拿瓦片當坐墊，哈拉幾句才離開，把腳伸進湯裡，結果湯不熱，泡一會兒就覺得，嗯，好了。

「雲仙名物」湯煎餅　

回到小鎮上的十字路口，店面以「遠江屋本舖」湯煎餅最爲顯眼，也是街上唯一的排隊店。一位阿伯鎮日坐在工作台前烤煎餅，說是「湯煎餅」，是因為摻入了帶鹹味的小濱溫泉水。阿伯一次只烤一枚，剛烤好的煎餅香脆好吃，的確十分厲害。

一試成主顧，隨即買了包裝好的湯煎餅，本想當伴手禮，但在回程車上肚子已餓，迫不及待拆開來吃。雖然也算是好吃，但和現烤的比起來，還是差了好大一截。包裝上寫此為雲仙名物，戰國大名都說好吃，不過我查了開業紀錄，遠江屋本舖是昭和二十年開的，無論是信長、秀吉或家康，應該都沒有吃過。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示意圖製作：放言設計部　林巧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