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番以訪友為名到訪鎌倉,盤算時間尚有,便決定前往腰越,找找與義經有關的風景…
春天開始就是鎌倉的旅遊旺季。四月端上食堂餐桌的吻仔魚、六月盛開的繡球花,夏天之後的湘南海岸,每一項都是催促大家去鎌倉的理由。這幾年旅人前往鎌倉,很多是為了看井上雄彥的熱血漫畫《灌籃高手》平交道;也有些比較文青的,是因為是枝裕和的電影《海街日記》;或者前陣子熱播的松隆子主演長劇《慢行列車》而去極樂寺。總之,鎌倉電車途經的每個小站,都有自己的有趣故事。
我呢,去過好幾次鎌倉了,無論從東邊的大船過去,或者西邊的藤澤過去,從北鎌倉到鎌倉的八幡神社,綠色鎌倉電車經過的每個旅遊小站:電影最愛的極樂寺、有海景的七里之濱、有大佛的長谷、平交道的鎌倉高校前,一直到江之島車站前幾隻會換著的小鳥雕塑,都是我很熟悉的風景。只獨獨源義經被阻擋在鎌倉門外的腰越,我明明寫過旅記,卻只有電車行經,未曾腳踏實地。
踏上腰越 尋找源義經
腰越令人最印象深刻的,是穿梭小徑時,看見電車在窄巷間行走的風景。電車從江之島出發後,經過幾段大路,就會進入腰越街町。路上並不熱鬧,店家、旅客都不多,馬路上只要電車行經,車子會自己避往兩旁。經過小小的腰越站後,電車會進入兩邊皆有民家的窄路,從窗戶就可以看見旁邊屋宅裡人們的活動,曬衣的、整理院子的、陽台上抽煙的,正所謂雞犬相聞,也是鎌倉電車頗具特色的車窗風景之一。
此番以訪友為名到訪鎌倉,盤算時間尚有,便決定前往腰越,找找與義經有關的風景。元曆二年,公元1185年,義經在海戰中消滅平氏凱旋歸來,因為接受了有意離間義經與兄長賴朝關係的後白河法皇冊封,引來兄長的疑慮。他揮軍凱旋,來到鎌倉附近,卻被要求僅將人質送入城內,軍隊停在相模灣另一側的腰越,莫再前進。
對政治駑鈍如義經者,也能感受到兄長的敵意。他孤兒出身,小時候大難不死被送入比叡山修行,後來離開佛門成為武士,一生戎馬,戰功彪炳,卻始終對高來高去的政治不懂,也沒想搞懂。皇室冊封是榮耀,他接受,沒有考慮過功勳與位置是否等值,也沒有想過冊封官員到底是幕府還是皇室說了算。他當然也更沒想過源氏一族復興,是因為北条家的坂東武士相挺,如果進入公家冊封的體系,源家就會重蹈他所消滅的平氏覆轍。
這些輕忽最終引來的政治風暴,完全超越義經的想像。現在,他被拒絕在腰越,在駐紮的滿福寺,他遙望不遠處的鎌倉,或者另一側的江之島,富士山巍然而立,義經卻無心欣賞,他覺得自己必須寫一封信,表示對兄長忠誠無二,以冀求賴朝原諒。這封信,便是名流千古的《腰越狀》由來。
源義經在滿福寺寫下《腰越狀》
冬季從小田急的江之島一路穿過最熱鬧的商店街走來,一轉入腰越,便會感覺氣氛不同。相比於觀光街區的熱鬧,腰越街道安安靜靜,漁港停滿了冬天未出海的船舶。這裡以生食的吻仔魚聞名,但三月以後才是漁季,冬日冷冷清清,賣吻仔魚的餐廳只有零星觀光客,店內氣氛相當恬靜,和外頭颳起的刺骨寒風形成對比。漁港不遠處就是街道,走幾步就會看見滿福寺指標,沿坡而上,就是義經寫下《腰越狀》的地方。
滿福寺規模不大,寺內有義經家臣牌位和《腰越狀》的複製品,門口則有義經和家臣弁慶振筆疾書的塑像。義經一臉嚴肅的口述,弁慶則負責提筆書寫,以我多年政治幕僚的經驗,義經談的應該是概念,真正負責把概念化為文字的,則是文膽弁慶的工作。
因為義經之故,弁慶也是名留青史的人物,關於他最有名的故事,是歌舞伎《勸進帳》。被賴朝追殺打算逃亡的義經,在安宅的關卡上遇到阻攔,守衛越看越覺得這位行者可疑,很可能就是幕府追殺的義經。此時弁慶靈機一動,用錫杖大力敲了義經的頭,罵他正是因為長得太像九郎判官義經,才會一路招惹麻煩。守衛看到這個小動作,猜測家臣不敢怒揍主公,便給予放行。不過在《勸進帳》中的詮釋,則是守衛有意放行義經。
另外一則弁慶的名故事,則是最後他與義經一起力戰而竭,殿後時身中多箭而怒目不倒,應該是歷史記載最早的「立往生」情節。後來「立往生」一詞被現代日語拿來形容車輛進退不得、停在路中的處境,也正是以弁慶的最後身影而來的想像。不管如何,弁慶一直是以忠心耿耿的形象,呈現在世人面前。滿福寺當中,也有關於義經故事的幾幅障壁畫,供訪客憑弔,但作工並不精緻,也頗有武家的質樸之風。
雕塑中的弁慶,正為憂悶委屈的主公義經,寫下動人的申訴。他從自己幼少無依,僅有賴朝一位親人寫起,談到自己建立功勳應該受賞,沒想到卻招來讒言分化,只能在腰越白白度日,心如刀割,希望哥哥相信自己絕無二心,讓自己速速進城。
在歷史小說家司馬遼太郎筆下,義經這封信不僅沒能說服賴朝,反而讓賴朝懷疑屢提親情的義經,是否把幕府當作「我們的」,而意圖取而代之哥哥。起了殺雞的他,派出了刺客要殺義經,只是被武功高強的義經所殺。事已至此,義經已與賴朝撕破臉,因此決心出逃,才有《勸進帳》故事。
只是我在想,既然是代筆,那從小失怙的義經識字嗎?細推一下,認為義經應該還是識得幾個字的。平安時代,識字的人以公家、僧侶為主,義經從小就在佛門修行,不見得多有學問,但理當是認識字的。不過要把《腰越狀》寫好,則莫非有厲害的家臣文膽才能完成了,不過是說,弁慶本人也是僧侶。
把日蓮比做馬丁路德 推動宗教改革
從規模不大的滿福寺走出,看地圖走到附近的另一座古剎龍口寺,本只是打發時間走看,後來才知道,此地是鎌倉幕府後期日蓮上人遭遇「龍口法難」之地。在明治哲學家內村鑑三向西方介紹日本文化的名著《代表的日本人》當中,日蓮上人也有一篇,內村描述日蓮所處的鎌倉時代,武士受禪宗哲學所吸引,百姓則以淨土宗及其分支為信仰,其他佛教宗派,則陷入腐敗墮落的處境,穿著僧衣做壞事成為常態,頗有馬丁路德推動宗教改革前的基督教氣氛。
內村把獨尊法華經的日蓮比做馬丁路德,主張鎌倉連番天災人禍,莫非因思想不純、教義隳壞所致,因此主張唯有妙法蓮華經為正法,才能消災解厄。他大力攻擊其他宗派,說人家是天魔、邪宗,引來各派信徒聲討。面對攻擊,他寫下《立正安國論》回擊,把打算流放他的鎌倉幕府也當作敵人。
無論流放、暗殺,都阻止不了日蓮傳教的決絕,幕府最後在1271年時,決定處死日蓮,地點就是在今天的龍口寺。不過經典記載,劊子手打算揮刀時,日蓮唸起《妙法蓮華經》當中的觀世音菩薩普門品,「臨刑欲壽終,念彼觀音力,刀尋段段壞」。忽起一陣大風,刀斷三截,一名使者從鎌倉快馬而來,宣布特赦日蓮,改判流亡偏遠的佐渡島,是為「龍口法難」。日蓮在天寒地凍的佐渡島也沒有放棄傳教,越後一帶成為日蓮宗風行之地,這位始終與權力對峙的僧人,也因為相信經典,被當作日本的馬丁路德介紹給西方世界。
在相模灣這邊的腰越,滿福寺的義經和龍口寺的日蓮,嘗試想要說服權力,但遭到權力的暴力回絕。他們選擇抵抗,遭遇了一時的挫敗,卻成就了永遠的經典。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示意圖製作:放言設計部 林巧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