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向坂的書庫還在,於今牆面上還有一段文字,引用馬克思在《關於費爾巴哈的提綱》中的一句話:「哲學家們只是以各種方式解釋世界,問題在於改變世界。」
法政大學的國際學人宿舍並不在學校附近,而是在市之谷校區車程約三十分鐘處。以最近車站來說,是在西武池袋線的富士見台、和西武新宿線的下井草之間,走路都各約十五分鐘,附近是純住宅區,除了超市很多,並沒有什麼特別景點,街區經常一整天都鴉雀無聲。
學人宿舍起名「法政大學向坂逸郎記念國際交流會館」,為紀念馬克思主義經濟學者向坂逸郎。早先就聽說向坂逸郎翻譯過岩波文庫的《資本論》,心生佩服,想說那我讀過的北京「人民出版社」版本,會不會也有參考向坂譯作?也不是沒可能啦,但一查發現日文的《資本論》譯作版本很多,向坂是戰後才動手翻譯,後來還為了版稅的事,和協力翻譯者有一些糾紛。
向坂逸郎1897年生,是福岡縣人。他年輕時因為讀了《資本論》而對馬克思主義傾心,1922年時赴德國留學,廣讀左派書籍,也確立了未來人生的世界觀。
當時第一次世界大戰剛結束,德國是戰敗國,經濟動盪、人心浮動,作家茨威格(Stefan Zweig)的回憶錄《昨日世界》紀錄的就是這段戰間期,燦爛星光逐漸黯淡,偉大靈魂斯人已遠、小人如希特勒正要竄起。馬克思主義的人道、公平給了向坂心靈上的依靠,也讓他曾經歷過的「大正民主」更加鮮活立體。
投入社會運動 二戰前反法西斯被捕判刑
回到日本後向坂任教於九州帝國大學,因為馬克思主義的薰陶,他也開始積極投入社會運動。但是政治氣氛正在改變,1926年以來,政黨政治逐漸崩壞,昭和金融恐慌以來經濟浮動,首相田中義一政治上偏保守,開始彈壓左翼力量。
同一時期,日本軍部力量日強,不僅在滿洲自作主張炸死張作霖,後來日本國內又有濱口雄幸、犬養毅連續兩位首相被刺殺的事件。重點是,社會氣氛還傾向同情施暴者。
這段期間仍然積極投入社會運動,還積極著作的向坂,很快就被政府盯上,他在1937年因為共產國際呼籲全世界反法西斯的人民必須團結,而引發當局大檢舉左翼運動人士的「人民戰線事件」當中被捕,雖然暫時獲得保釋,但最終被判刑兩年。
跟他同案的有日共領袖山川均、逃過1911年為壓制左翼所炮製「大逆事件」的荒畑寒村,還有同為左翼學者的美濃部亮吉等人。向坂在保釋期間行事趨於低調,但並沒有改變政治立場,匿名著書翻譯,在特高警察監視下開讀書會,終究沒逃過入獄的命運,在苦窯裡蹲了兩年。
戰後進入政治實務 理想與現實對撞
戰後有一段日本思想上百花齊放的短暫花期,向坂回到九州大學任教,也把握機會,積極發表馬克思主義立場的歷史、經濟主張,撰寫包括馬克思傳記在內的多部左翼歷史、經濟學著作,還著手翻譯《共產黨宣言》和《資本論》,相當活躍。
學術之外,他更積極投入政治實務。這段期間,日本政治分為保守派自由黨的吉田茂,和社會黨的片山哲兩大系統,片山哲一度出任首相領導政權,聯合政權卻陷入左右為難的處境,社會黨左翼覺得片山偏右、聯立的民主黨又覺得片山太左,最終內閣分崩離析。
隨著戰後國際社會東西分明,韓半島情勢緊張,要讓剛戰敗的日本穩住,避免紅潮滋生,也成為一度想對左翼崛起放手的GHQ佔領軍踩定的立場。歷經一陣混亂,保守派的自由黨吉田茂再度執政,日本政壇的反共路線也得到佔領軍的確認。
在松本清張的小說《日本的黑霧》當中,對這段期間可能涉及佔領軍行動的詭異事件,比如導致內閣下台的「昭和電工事件」、國鐵總裁橫死的「下山事件」等等多所推理,也是戰後相當受到歡迎的作品。
向坂的立場正屬於社會黨左派,1951年他和「人民戰線事件」同案被捕的前日共領袖山川均合作「左社綱領」,企圖主導社會黨左轉,和社會黨內主流的社會民主主義分道揚鑣。
這樣的鬥爭持續很久,向坂所代表的社會黨左翼「勞農派」在各種議題上的堅持與不妥協,也引發了社會黨內部的分裂,最終向坂一派退出了社會黨。有很長一段時間,社會黨都陷入這種左右之爭的難題,也因此社會黨雖然一直是最大在野黨,卻遲遲不得到人民得以執政的信任。
除了對政治的投入,向坂也積極投入得以實際改變社會的抗爭行動。在九州的他,六十年代開始積極投入「三池鬥爭」。這是三池炭礦工人對資方的抗爭行動,一開始罷工方處於上風,導致後續運動調子極高,引發資方強力反制,最終運動失敗。
向坂還有一件引來批評之處,便是他在七十年代後政治上急劇地向蘇聯靠攏。那是七十年代,全世界輿論都對華沙公約組織鎮壓「布拉格之春」,以及稍晚的蘇聯入侵阿富汗大肆批評之時。彼時中國與蘇聯也起爭端,拉攏中國以制蘇聯,成為美國為首的西方世界幻想。同一時間,歐美人士對無從知曉的中國文化大革命懷有遐想,四處點火的學運也延燒到日本,好一陣子的罷課讓日本也充滿左翼革命的情懷。
向坂回憶這段歷史,他說自己曾經多次造訪蘇聯和東德,「每一次親眼目睹社會主義,都讓我感受到它的美好。那些在論文中被論述思考的理念,正活生生地運作著。」向坂知道外界對蘇聯的行動有批評,但他說服自己「若只盯著這些醜陋之處,就會忽略人們克服醜陋、持續前進的發展。」
一生努力試圖改變世界 最後為教育留下一棟房
向坂這樣的主張自然不見容於當時的日本社會,甚至往後拉六十年來看的今天,我輩也會認為蘇聯鎮壓「布拉格之春」,是因為害怕自由民主,而不是因為要推行什麼理想的社會。向坂的主張和日本社會的認識太遠,也導致了他最終只能潛心研究,與政治實務漸行漸遠。晚年的向坂曾在採訪中和記者吵架,記者對他的評價很低,批評他是「住在豪宅裡面,對市中心的房租行情都不清楚」的資產階級人物。
這樣看來,其實向坂的政治和運動生涯皆不順利,他改變不了社會,甚至也主導不了社會黨;但作為老師、學者,他卻一直是個始終充滿熱情的人。1952年,他人還在九州大學任教,但因為參與運動經常在東京活動,因為經濟條件還不錯,因此買下了中野上鷺宮一代的房子。這棟樓原本是和向坂友好的「全國食糧勞動組合」的所在,向坂將這座有五百坪土地,三棟建築的房屋買下,並遷居於此,從事運動之餘,在這裡譯書寫作、開讀書會,並且一直居住到晚年過世。
這棟建築就是如今的「法政大學向坂逸郎國際交流會館」,向坂死後,他的太太在這裡一直住到2007年過世。依照向坂夫人的遺願,向坂家的藏書和資料,全都都捐贈給法政大學的大原社會問題研究所。向坂的藏書極為豐富,他在住宅旁邊另建藏書庫,收藏的數量絕對是馬克思主義文獻收藏家中的頂尖人物。
向坂的書庫還在,於今牆面上還有一段文字,引用馬克思在《關於費爾巴哈的提綱》中的一句話:「哲學家們只是以各種方式解釋世界,問題在於改變世界。」向坂改變了世界嗎?並沒有,他一直在努力,但無論社運、參政他都是失敗者,可是他留下的一棟資產階級房屋,於今正為法政大學、為日本與世界接軌,帶來新的眼光看待世界,帶來新的角度思考日本。以一位曾經翻譯《資本論》的大家來說,這一生的努力,也是值得的吧。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示意圖製作:放言設計部 林巧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