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梓散步】巡禮江戶川亂步邸

日本推理小說大家江戶川亂步一生，搬了四十六次家。1934年，他總算在池袋找到一間可以安定下來的房子。那是一棟有院子的房子，頗大，本來只有和式房屋，和被當作藏書間的土藏；但隨著江戶川亂步越來越有名氣，也有了相應的財力，才又擴建了洋館。亂步在這裡待了三十年，持續創作了很多出色的作品，直到七十歲過世為止。

日本推理小說家江戶川亂步

江戶川在池袋的居宅，就在立教大學附近，那裡也算是大正、昭和年代的「東京蒙帕拿斯」範圍，住了許多文人雅士。某日要去尋找黃土水故居遺址，千辛萬苦找到後，意外看見手中的地圖，標示大約步行五分鐘處是「舊江戶川亂步邸」，遂在彎彎曲曲的巷子裡繞行前往。只是算算時間，亂步搬去時，黃土水已經過世，兩人未曾照面。

亂步故居現在已經改為紀念館，從大門看去庭院深深，門口有亂步的原名平井太郎、長子平井隆太郎字樣。我去那天，剛好沒開。

想起我跟亂步的緣分，常常止於閉門。多年前訪問根津，地圖上查知有間「亂步咖啡」，本想當作休息點，未料人到了門口，發現店家休息中。幾年後再訪，地圖上依然標示了店名，但人走到門口，卻發現店家已換人經營，也不叫做「亂步」了。

之所以喜歡亂步，其實是因為小學時，班上有個小小圖書室，老師提供了不少書，其中有江戶川亂步的《怪人二十面相》。第一次看到他的名字，其實有種「既然叫做亂步，內容應該是亂寫」那樣的想法。惟當時有位平時不很愛閱讀的同學，對亂步甚為傾心；某日我又看他讀到廢寢忘食，隨口詢問他在讀什麼，他大力推薦《怪人二十面相》精彩刺激。好奇拿來一讀，果然非常厲害，從此就把「江戶川亂步」這個怪名字謹記在心。

江戶川亂步創作作品脈絡

池袋居住這段期間，是亂步創作生命的分野。在此之前，老是搬家的他，以「本格派」推理小說聞名。美國推理小說家愛倫坡是他的偶像。筆名「江戶川亂步」（Edogawa Ranpo），其實就是愛倫坡（Edgar Allan Poe）的日文諧音。

亂步從《兩枚銅錢》開始，創作便以詭異玄奇著稱，比如《人間椅子》把人幻化成椅子，讓心儀的美女坐在椅子上；比如《一寸法師》把侏儒報復的故事講的冷僻刺激；比如《芋蟲》談被政府美化為軍神，實際上卻四肢殘缺的戰殤軍人與其夫人之間的權力愛慾，都是讀來情節看似凡常，讀後卻興起一種噁心卻抽離感觸的奇幻之作。

戰時創作自由受到限制，亂步連紀錄自己人生回憶的《貼雜年譜》，都遭到當局禁止發行，更別提像是《芋蟲》這種容易被詮釋為反戰的作品，當然也在禁止之列。

為了表示自己並非政府頭痛的異議人士，亂步倒是相當積極參與社區的奉公活動。他擔任「帝都豐島區翼贊壯年團」、「豐島區國民義勇隊」的常務委員職務，在組織保甲、防空疏散有很多貢獻，這也是當初文人必須參與「翼贊」的樣板之一。

這段期間，受限於戰爭動員與言論管制，亂步沒有發表什麼作品，有時候會用真名或筆名，在雜誌上發表一些無關緊要的文章以為餬口，但要了解這時間的亂步，倒是可以從《貼雜年譜》找到，有「記錄魔」之稱的他，在年譜中談到社區的米糧、砂糖配給、防火配置、防毒面具分配等等細瑣之事，能夠讀到時代中東奔西走的作家身影。

戰後亂步重新拾筆，從少年小說開始發表。他在戰前就發表過《怪人二十面相》，這是參考福爾摩斯與亞森羅蘋的偵探對怪盜系列，怪盜角色成謎，不全然是竊盜、也不全然是好人，以鬥智之姿，刻意挑戰當局，因此大受歡迎。不過好笑的是，戰時緊收言論，「盜」這個字不能用，所以只好用「怪人」來取代「怪盜」，現在看來，真不知道是國家怪、還是怪盜怪。

日本走向民主體制　江戶川亂步《怪人二十面相》成熱門連載

隨著日本走向民主體制，言論自由的空間才探出枝枒，文化上百花齊放的時代再度開始。江戶川亂步以《怪人二十面相》當中的偵探助手小林少年，和最初的被害人小學五年生羽柴壯二共組「少年偵探團」，協助偵探明智小五郎辦案為題材，一時也成為少年雜誌的熱門連載。

這也是亂步創作的全盛時期，光是「少年偵探系列」就有二十三部作品，被改編漫畫、電影無數，也使亂步成為日本推理小說的代表性人物，後來的柯南就用了明智小五郎的名字作為一角、幼兒動畫《屁屁偵探》也用了偵探、助手和怪盜的對決組合，發展出一系列兒童推理與觀察之作，紅遍全球。

晚年的亂步則積極參與文壇事務，他把自己在推理小說界的聲望，拿來作為提攜後進的武器。他也參與偵探雜誌《寶石》的編輯工作、找來推理同好共組「偵探小說土曜會」和「日本偵探作家俱樂部」社群，為現在的「日本推理作家協會」奠定基礎。

不僅照顧同儕，亂步成名後，也積極提拔文壇後輩，比如社會推理大家松本清張。和亂步的「本格派」不同，清張的作品緊貼戰後日本社會，政經變局、轟動一時的社會事件，都成為他的推理材料。不僅是解謎，讀松本清張的作品，也能夠嗅聞出時代的氣息。儘管路數不同，但亂步非常欣賞松本清張。這樣能夠接納新時代的雅量，也讓這位文壇推理大老，一直到一九六五年過世，都受到文壇極高的重視與尊崇。

後來的某日，我特別查了開放時間，再次來到「舊江戶川亂步邸」。故居博物館現在由立教大學管理，土藏裡面的資料也經過重新整理，有了恆溫恆濕的條件保護。故居展示《貼雜年譜》的原稿，也復原了亂步當年寫作的工作室和接待編輯來客的起居室。不過畢竟是復原，我覺得他的房間也未免太乾淨整齊，不由想起幾年前去小倉，拜訪了松本清張紀念館，裡面也有一座復原的書房，清張的房間相當亂，地毯上還有煙屁股燙出的洞，想來應該比較真實。不過從起居空間看來，亂步財力相當雄厚，依照紀錄，他的生活也算是相當雅痞，家裡也可能有專人打掃，至少應該不用自己跪著擦地板。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示意圖製作：放言設計部　林巧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