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製糸場是1872年由政府設立,當時的目的,便是為了引進最新的西洋技術產製生絲…
一直很想到群馬縣的富岡製糸所,卻因為距離和時間,總是難以安排,一直徒留遺憾。
被新幹線繞過的世界遺產
旅程要先搭一段新幹線到高崎,然後再換地方私鐵上信電鐵,大約四十分鐘的路程,才會抵達製糸場所在地上州富岡站,聽起來就是長途跋涉。更甚者是高崎雖是上越新幹線和長野新幹線的交會大站,但旅人要不就是往輕井澤或長野去,再不然就是往越後湯澤或新潟去。總之停留在高崎者已經寥寥無幾,更何況要往上州富岡。
趁著從上毛高原回來的路上,貪圖pass搭乘上信電鐵也免費,我決定跑一趟富岡製糸場,去看看這個被登錄世界遺產的明治產業革命遺構。高崎站離開新幹線站體後就顯得閒適,走一段路去搭乘上信電鐵,火車緩緩進站,只有兩節車廂。車廂塗裝黃色的,裡面則是面對面的兩排座位,椅子是溫暖的赭紅色。車上幾乎都是當地人,旅客很少,如果有的話,十之八九都是要去富岡製糸場。
富岡製糸場在2014年被登錄為世界遺產,登錄名稱是「富岡製糸場與絹產業遺產群」,同時被登錄的有附近的養蠶技術家田島彌平舊宅、養蠶教育機構高山社跡,以及保存蠶種的荒船風穴三處,都是明治維新以及隨之而來的產業革命留下的重要工業遺跡。
維新不只在英雄傳裡…也在工女的手上
現在的人對於明治維新的印象,多半會放在薩長合作、大政奉還、現代化與富國強兵等幾個場景或主題,對於維新歷史的印象,則不出西鄉隆盛、坂本龍馬、勝海舟等人頭角崢嶸。不過對同時代的日本人來說,現代化不是書上的文字,而是親身經歷的衝擊。
回頭去想像,昨天還梳著髮髻,佩刀在街上閒晃的特權階級,今天就因為政府一聲令下,要斷髮、要廢刀,一夕被迫剝離習慣的生活方式,要和農工商階級一起為稻粱謀,汲汲於生活的柴米油鹽,對武士階級來說,明治維新無疑是天翻地覆的轉變吧?
前陣子的晨間劇《怪談作家之妻》(ばけばけ),演到後來嫁給小泉八雲的節子夫人的年少歲月,便是以家長對禁刀斷髮的抵抗,以及武士階級沒有一技之長難以謀生的敘事出發,一開始是買賣兔子結果武士不會做生意,生意失敗得了一屁股債;後來節子去了親戚的織布工廠上班,則是當時武士家族連女性也要加入經濟活動的縮影。
但要講起士族家庭女性上班史,比節子工廠生涯稍早成立的富岡製糸場,絕對是最具代表性的地方。
製糸場是1872年由政府設立,當時的目的,便是為了引進最新的西洋技術產製生絲。日本本就是生絲產地,但因為國家稍小,產量上一直不比一海之隔的清國。維新後日本政府希望透過工業化增加生絲產量,先請了英國人來勘查日本適合產製生絲的地方,又找來法國顧問現勘適合建造工廠的地方,後來基於生產需要的水和石炭之故,選定了舊稱上州的群馬縣。從設置工廠起算大約三十多年後,日本憑藉工業化與技術革新,終於超越因戰亂而發展遲滯的中國,成為世界最大的生絲出口國。
興建製糸場是重大工程,當時的日本燒製磚塊的技術尚未成熟,無法在短期內完成一座磚造工廠。又考慮生絲的生產需要光線和大空間,全磚造可能造成結構的不穩定,因此採取了當時西洋人在日本興建工廠常用的「木骨煉瓦造」。建築的支撐結構如梁柱使用木造,但牆面採取磚造,如此建築可以有穩固的基礎,也能夠在結構允許的狀況下大量開窗。在鋼筋混凝土技術尚未成熟的日本,這樣的建築技術不僅能夠找到工匠,也能夠快速地興建完成。
不過製糸場興建完畢,員工的招募卻相當困難。維新和現代化總是從城裡開始,在上州富岡這樣的鄉下地方,居民看到法國人喝紅酒,甚至都還以為外國人會把女孩騙去殺死再喝人血。因此工廠成立之初,第一代所長尾高惇忠,便把自己的女兒送進工廠作為「工女」,希望能夠破除鄉村地方的流言蜚語。
由於武士階級一落千丈,生活不易,因此將女兒送去當「工女」就成為營生的方法之一。當時工廠的生活是這樣的,早上七點作業開始,到九點半會有三十分鐘的休息。中午休息一小時,一點開始工作,有一節十五分鐘的休息,直到四點三十分作業終了,整個工時大約是七小時四十五分。
「工女」的福利制度也算是完善,報酬有依照年功序列、能力計算,就業時間的休閒、教育也有安排,來自信州松代藩的和田英在《富岡日記》當中有許多當時的生活記錄,也是如今人們想要快速認識富岡製糸場的入門讀物。
有好的制度就會吸引人才,這些來自全國各地的女性與其說是做工,更重要的任務是學習最新技術。她們在一段時間後,都會離開富岡製糸場,回到故鄉紛紛建立的新式工廠,將技術傳習給更年輕的「工女」們。早先提到的《怪談作家之妻》當中節子年輕時上班的工廠,也是這股紡織業現代化浪潮下的產物。
繰糸所外…一碗上州寬麵的地方滋味
製糸場一直經營到一九八七年才停止運作。明治以來的建築本體沒有改建,但隨著時代進步,機械倒是更新過不少次。最讓人震撼的,是長達一百四十公尺的繰糸所,大量窗戶引進自然光,木骨煉瓦構造至今仍清晰可辨。工廠後面是員工宿舍區,除了廠長的宅邸外,也有當時工女們的宿舍,彷彿平地而起的一座工業大城,至今依然巍峨。
往回走的路上,肚子餓了起來,想起來時為了趕路而匆匆,似乎沒有認真觀察上州富岡的市街。市街大多是平房,視野相當遼闊,有一些餐廳、咖啡店,但許多都是作假日生意,平日並為開張。有開的大多是以當地然為對象的小商號,賣布的、賣花的、佛具、超市,也是一個小小的地方商業生態系。
想找個食堂坐下,轉頭看到一家小店,店門口寫著賣的是上州名物「手打おきりこみ」。
其實我也看不懂這是什麼東西,但反正看起來像是釜鍋裝著熱熱的湯麵,於是就走了進去。結果是群馬特有的寬麵,烏龍麵被打得扁平,淋上味增、根莖蔬菜煮成的高湯,重點是,是素的、是素的,加肉也可以,但是要另外付錢。
口味讓人想起之前在山梨縣吃過的「餛飩」,說是武田信玄的軍隊最愛的食物,那也是烏龍的一種,只是做成麵疙瘩的樣子,同樣搭配根莖蔬菜的味增湯做成湯麵來吃,吃起來真的超飽。
想想這種鄉土料理,重點就是讓莊稼漢吃飽、讓打仗的武士吃足,所以澱粉量要夠,還要夠鹹,有沒有肉無所謂,畢竟明治維新以前的日本,肉類並非蛋白質的主要來源。是以關東鄉村地區的烏龍麵,都以這種粗飽類型為主力。
回到台灣,某次參加了日本人聚會,聊到什麼鄉土料理讓人印象深刻,我馬上提出「手打おきりこみ」,是說群馬是不是真的很鄉下?在座五六人,居然沒人聽過這樣鄉土料理,台灣人我大勝。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示意圖製作:放言設計部 林巧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