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樣叫作科學博物館,東京試圖回答的是「日本是什麼」;台中則比較像在回答「世界是怎麼運作的」。
小學時我對生物、自然還蠻有興趣,暑假還去參加過昆蟲營,獲得不少昆蟲知識;但國中後可能因為升學壓力、整天挨打的關係,對自然科的興趣降低很多。高中後選了社會組,從此和數理生物分道揚鑣,知識程度大概就停留在《漢聲小百科》的程度,去博物館也常常有看沒有懂。
意外的科博館之行
有了孩子之後,小孩偶而會吵著要去天文地理自然科學博物館看恐龍、看黑洞,但那些展覽的程度顯然超過小學後一直沒進步的我不少,自然就沒辦法像去美術館、歷史博物館那樣一件一件細細解說。甚至小孩看展時,偶而會問為什麼,我多講不出什麼所以然,也是相當挫折。
自然,出國時就很少想到要去看科學類的博物館。
這次到東京,某日早上一如規劃,去了東京國立博物館。往博物館走的途中,看見東京國立科學博物館正在展出「大滅絕」的恐龍特展,小孩一看就吵著要去。下午時分,剛好媽媽說想去阿美橫丁逛街,不想逛街的父子就一路往科博館去了。
小孩的目標當然是恐龍,我的目標,則是澀谷有名的「八公」銅像主角小八(ハチ)。前陣子讀了多利亞斯工廠的有趣漫畫《昭和怪怪怪事件》,才知道原來澀谷的忠犬小八死後,不只有銅像紀念,甚至還被製成標本保存下來,本尊就典藏在東京國立科學博物館。
殖民與國族敘事的建築印記
位在上野公園內的博物館現址,興建於1931年,是關東大地震之後才建的,風格是當時流行的西洋式建築;不過科博館的歷史,則可以追溯到明治維新初期。當時日本積極想要晉升列強,大力引進西方制度,也開始像歐美國家一樣興建博物館,希望透過展示歷史、自然與科學,重新認識自己所處的世界。
隨著帝國擴張,這股興建博物館的風潮也來到殖民地。大家熟悉的台北館前路國立臺灣博物館,前身便是1915年落成的臺灣總督府博物館,建築年代甚至比東京國立科學博物館現址還早。從東京到臺北,都可以看見日本人對於博物館如何展示知識、建立自己的國族敘事。
博物館的靈魂問答:「我是誰?」
比如東京國立科學博物館的展示,便充滿「我是誰?」、「日本是什麼?」這樣的問題意識。
博物館並非只是陳列恐龍和動植物標本,常設展從日本列島的形成開始談起,介紹火山、地震、海流與生態環境,接著進入舊石器時代的人類、繩文文化與彌生文化。展示不只是在回答一個又一個的科學問題,更是要透過自然史的敘事,回答日本列島如何成為今日的模樣?日本人又是如何形成的?
如果說東京國立博物館是透過文化物件來敘說國家的過往,國立科學博物館則是透過海流、風向、岩石和化石骨骸,來講述同樣的故事。兩者看似不同,本質上卻都在回答「日本是什麼」這個問題。
這種策展方式在自然史領域極常見。紐約、華府、芝加哥等地的大型自然史博物館,也都試圖透過地球形成、生命演化與人類文明的發展,回答「世界為什麼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東京與台中的策展對比
對自然科學不熟悉的人而言,這種敘事其實比十萬個為什麼更容易理解。比如電影《博物館驚魂夜》,就是利用自然史博物館的特長,將恐龍、原始人、埃及法老、羅馬軍團和動物標本,組合成一個有趣的冒險故事,讓大家重新思考「世界如何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不過我們所熟悉的台中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就不是採取這樣的敘事模式。自然科學博物館籌建於八十年代,那是一個相信科技,相信未來的樂觀年代。因此同樣叫作科學博物館,東京試圖回答的是「日本是什麼」;台中則比較像在回答「世界是怎麼運作的」。
小時候去台中科博館,印象最深的總是恐龍、人體和宇宙。它從宇宙形成開始,一路談到地球、生命演化與人類文明,談的是科學教育怎麼帶領社會走向現代,台灣在裡面比重極少。我不確定和當時的社會氣氛有沒有關聯,但當時的科博館,的確沒有想要回答「台灣是什麼」這樣的問題。
遇忠犬小八本尊
一邊思索,一邊也走到常設展的日本動物區。琳瑯滿目的動物中,我一直在尋找小八的蹤影。
小八是日本現代農業工程的奠基者上野英三郎家的狗,每天上野下班後,小八都會到澀谷車站迎接他,然後再一起回家。上野英三郎過世後,小八每天依然到澀谷車站等待主人,一等就是十年。後來這個忠犬故事被人寫出,剛好又趕上日本走向帝國擴張之路的狂飆年代,忠心耿耿正符合社會主旋律所推崇的美德,因此小八不但被塑造成銅像,死後的遺體還被保存下來。
標本就在日本動物區的一角,不算特別顯眼。走近一看,小八其實比想像中要大隻得多。據說小八去等待主人期間,附近燒鳥店的老闆偶而也會送牠一些食物。無論如何,小八過世後解剖時,胃裡確實發現了幾根燒鳥竹籤。後來想要破解帝國忠君神話的人,常會拿竹籤為例,說小八也許不是忠心,只是貪吃。
不過到底是忠心還是貪吃,我覺得並不衝突。
誰說忠心耿耿的狗,就不可以貪吃呢?
命運的扭蛋:從台灣出發的智人
離開展區走入商品販賣區,東晃西晃都覺得紀念品不有趣,要走時看到一台扭蛋機,把重要的館藏做成扭蛋,讓大家抽抽看自己會抽到誰,裡面當然也有小八。
笨蛋父子互看一眼,一起許願拜託讓我們抽到小八。
在小八!小八!小八!的祈願聲中,我們投下硬幣,轉到把手,扭蛋掉下來。
小孩忙不迭拆開,結果裡面躺著一位沒穿衣服的原始人。
這是一尊三萬年前的智人,一般日本文化史都從繩文到彌生開始說,但在此之前的智人到底如何而來,則在沒有考古證據下眾說紛紜。國立科學博物館有一位研究員海部陽介寫了一本《智人登陸日本》,推測三萬多年前的智人如何跨越黑潮,從台灣出發,一路航向琉球群島,最終進入日本列島。為了驗證這種可能性,以海部為首的台日研究團隊,甚至真的打造獨木舟,從台灣划向與那國島。
那位登陸日本的智人,正是扭蛋裡面那位。
原本想帶回家的,是澀谷車站等待十年的忠犬小八;結果最後跟我們回台灣的,是三萬年前從台灣出發、跨越黑潮,最終登陸日本的智人。
想想人生也挺像扭蛋。你想要小八,命運卻給你一個原始人。
(圖片來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