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0pm
旅行難免互相遷就，如果可以的話，其實我比較喜歡獨旅。
人生補課之旅
帶著已經懂事，自己可以查行程，但無法單獨行動的小孩出門。為了家庭和諧，不能天天美術館，只好遷就他，某日規劃去一趟動漫迷最愛的中野百老匯。
我本身並非動漫迷，因此從來也沒有興起過去中野百老匯的念頭，事實上即使住在西門町，我也不常去附近的萬年。要不是因為小孩喜歡看漫畫，這幾年因此跑遍了各種動漫基地、博物館，甚至場景踏查；回想起來，也算是一樁人生補課之旅。
中野百老匯就在JR中野站前，我們住在平行的西武線上，地圖顯示從西武新宿線的新井藥師前散步過去，東張西望一下，應該半小時內可以抵達。新井藥師前最有名的是梅照院。既然名有藥師，想必與治療有關。此寺廟歷史悠久，向來以虔誠祈禱後百病可消為名。相傳江戶幕府二代將軍秀忠五女眼疾，久病不癒，但經過祈願後逐日康復，是以梅照院威名日盛。
既然稱作梅照院，自應有梅花。我們去時天氣頗冷，梅花正盛，符合劉家昌愛國歌曲裡面那句「越冷它越開花」，不過坦白講，在亞熱帶台灣我其實很少看見梅花，第一次看見盛開之梅是在九州太宰府，頗為驚豔；但劉家昌應該沒想過在他居住的亞熱帶島嶼上，很多人第一次看見梅花，都是在他筆下隱喻的死敵之國吧。
再往南走就是往中野的大路，會先到中野百老匯，然後才看見中野車站。車站北口一帶過去曾是警察大學校所在地，如今已成為大型商業與辦公園區。路經一家熟食店，看見炸豬排多汁有料香噴噴，忍不住誘惑買了，本打算在路上吃，奈何日本是個不喜歡邊走邊吃的國家，想說那等等找個地方休息時再好好吃吧。
《生類憐憫令》
中野站前其實有段趣史，話說江戶幕府第五代將軍德川綱吉是一位走火入魔的動物保育人士，人稱「犬公方」的他，頒布了《生類憐憫令》一系列法令，希望將社會往減少殺生、尊重生命的方向推進。
綱吉本意是希望一改戰國以來的暴戾之氣，希望和平時代的慈悲仁愛價值能夠深入人心。不過法律執行也難免有時過與不及，因此一度也被民間認為是惡法，直到六代將軍即位後廢除，也算是舒緩了民間的抱怨。
日本人的蛋白質攝取長期都以魚為主，有時因為佛教信仰而吃素，但不吃獸肉應該是長期的習慣，綱吉之舉，應該也有推波助瀾之效。直到明治維新後，日人才以富國強兵為由，鼓勵人們的蛋白質攝取改以肉類為主，明治天皇還特別在賓客宴席上吃肉，表示國家對蛋白質攝取的注意。
此外，《生類憐憫令》對中野一帶確實有很大的影響，現在的中野車站北口一帶，便是當年「犬公方」興建犬屋敷的地方。既然狗不能殺生，那流浪狗造成的危害該怎麼辦呢?為了解決問題，幕府決定興建犬屋敷，收容江戶週邊的流浪狗。問題是當時沒有流浪狗絕育的TNR(Trap Neuter Return)技術，因此流浪狗越收越多，中野的犬屋敷越蓋越大，最多時曾經收容十萬頭以上的流浪犬。由於要供應狗兒三餐溫飽，因此每年得耗費鉅額經費維持犬屋敷運作。
該法廢除後，犬屋敷也隨之拆除，但狗兒都去了哪兒不得而知。後來陸軍中野學校設置於此，這是一所以訓練情報人員聞名的學校，其前身名為「後方勤務要員養成所」，後來才改稱陸軍中野學校。戰爭後期由於轟炸與本土決戰可能爆發，政府才將中野學校移置群馬縣。昭和新浪潮導演增村保造執導的電影《陸軍中野學校》電影，便是以這所神秘學校為題材的諜報作品。因為大受歡迎，出品的大映公司後續又陸續拍了一系列續集。
戰後日本政府將警察大學校遷至陸軍中野學校舊址，中野也成為警察之都。直木賞得主佐佐木讓描寫一家三代都是警察，說是偵探小說結果更像時代小說的《警官之血》中，第二代警察民雄和第三代和也，都在中野的警察大學校讀過書。我讀到此，不禁猜想佐佐木讓刻意安排第二代警察民雄的臥底身分，是不是可能是在致敬當年警察大學校，是建基於陸軍中野學校的歷史典故?
此行的目的地中野百老匯就在車站前面，那是六十年代的住商混合建築，原本規畫地下至四層為商場，樓上則是住宅，頂樓還有游泳池，是經濟起飛時代日本人對都市生活的理想模板。後來因為經濟發展與都市開發，熱鬧的所在都在東邊的新宿，理想的郊區生活則往吉祥寺、三鷹去，中野一時成為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孤兒。
日本的西門町萬年大樓
還好漫畫救了中野百老匯。一九八○年，一家名叫「まんだらけ」的漫畫古書店因為店租便宜而進駐百老匯。因為生意不錯，逐漸擴張，後來同人誌、玩具、周邊商店也跟著聚集起來，而「まんだらけ」本身，也因為中野百老匯的成功，發展成全國性的古書連鎖商。比起城市東邊秋葉原一切以最新、最快、最流行為追求，中野變成二手、經典、孤本的匯流地，也像老書店街神保町那樣發展出自己的風貌。
百老匯商場每層各具特色，地下是超市和小吃街的混合，生鮮食物都相當便宜，不過裝潢不是很講究，逛起來有點像淺草地下街，頗有昭和時代風情。樓上幾層則分別在販賣各種動漫周邊，每家店都小小的，和西門町萬年很像，從七龍珠到火影忍者，從鬼太郎到鬼滅之刃、咒術迴戰，動漫迷小兒逛到渾然忘我，絲毫不在乎根本看不懂的爸爸已經鐵腿。
也有二手攝影器材、錶店，和萬年風格一致。我比較有興趣的則是二手書店，小兒逛漫畫，我看書和雜誌，兩人也在店裡消磨許久。最後是無聊透頂的媽媽發表抗議宣言，說肚子餓了要吃東西。我赫然想起包包裡面有剛買的炸豬排，只是整棟百老匯上窮碧落下黃泉，所有可以坐下來的地方，要不就是禁止飲食，再不然都禁帶外食，豬排都冷掉了卻還沒有找到可以吃的地方。
最後在中野區役所不遠的樹下找到座位，拿出已經冷掉的豬排。正要咬下一口，轉頭一看，我正坐在當年因為禁止殺生、不可吃肉的《生類憐憫令》而建的犬屋敷跡碑附近，附近還有幾隻狗狗雕像正快樂玩耍著，彷彿在說我也要吃，分我分我。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2026.08.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