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短的捷徑,就是繞遠路。」10月4日午後,沈伯洋站在北平東路的舞台上,面對從林森北路、市民大道一路擠到中山南路的支持者,說出這句他早已當成座右銘的話。主辦單位宣稱,現場湧入十二萬人。這句話,他在9月19日民進黨創黨四十週年音樂會上就說過,當時還把國防自主與無人機產業放進同一條脈絡;但這一次,他把它直接用在自己的選戰上。
他說,台灣選舉常被認為「攻擊對方就對了,不然怎麼贏」,這就是捷徑;他的團隊從一開始就定調要討論政策,而政策必須和市民溝通,本身就是繞遠路。
政治人物引用流行文化並不稀奇,多數時候只是為了拉近與選民距離的手段。但這句話值得認真看待,因為它幾乎就是台灣過去三十年的縮影。從1996年的戒急用忍、2014年擋下服貿,到數十年如一日押注半導體、把市場從單一籃子分散出去,台灣在許多關鍵時刻,面前都擺著一條看似更近、更划算的捷徑。每一次選擇繞遠路,當下都被批評太慢、太保守、跟錢過不去;但現在回頭看,我們都會慶幸,當年台灣沒有抄那條近路。
從漫畫、和歌到孔子:繞遠路是風險判斷
這句話雖然來自一部漫畫,但它背後有一條清楚的歷史軌跡:從孔子的古訓,到日本的一首和歌。細細品味,越發會覺得沈伯洋說這句話的真義。套用在台灣的處境,也可以當成一把尺,衡量台灣過去的國家選擇,也衡量眼前這場台北市長選舉。
最直接的出處,是荒木飛呂彥的漫畫《JoJo的奇妙冒險》第七部《飆馬野郎》(Steel Ball Run)。角色傑洛・齊貝林在追尋家傳技藝的最後時刻領悟:「遠回りこそが俺の最短の道だった」——繞遠路,才是我最短的那條路。
但這個想法並不是漫畫家發明的。日本有句諺語「急がば回れ」(越急越要繞路),一般認為出自室町時代連歌師宗長的和歌。歌中講的是琵琶湖的渡口:從矢橋搭船直渡大津看似最快,但比叡山吹下的強風常讓船隻延誤甚至翻覆;繞到南邊走瀨田唐橋,路程雖長,卻一定到得了。這是一個關於風險的判斷,而不是關於耐心的說教。
中文世界的版本更早。《論語・子路》記載孔子對子夏說:「無欲速,無見小利。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值得注意的是後半句:真正誤事的,往往不是慢,而是被眼前的小利牽著走。
從戒急用忍到半導體,台灣走過的遠路
1996年,李登輝提出「戒急用忍」,限制高科技與大型基礎建設投資過度西進。當時被批評為錯失商機、跟市場作對。但它的核心邏輯正是「越急越要繞路」:中國市場近、成本低、看起來最快,正因如此,風險也最集中。
2014年的太陽花運動,表面上爭的是服貿的審查程序,深層爭的是同一件事。支持者說服貿是台灣經濟的出路,反對者擔心的是:一旦把通訊、出版、金融等敏感產業的大門打開,換來的短期市場,可能是長期無法收回的控制力。孔子那句「見小利則大事不成」,在這裡有了最具體的註解。此後,政府逐步收緊中資進入關鍵產業的審查,並以新南向與「台灣+1」分散風險,每一步都比繼續押注最大的那個市場辛苦。
而台灣最成功的遠路,是半導體。從1970年代工研院的技術引進、派工程師出國受訓,到1987年台積電成立,再到站穩全球領先地位,台灣走了數十年,期間充滿質疑與虧損。如果當年選的是代工組裝的捷徑,今天的台灣不會有「矽盾」這個詞。沈伯洋把國防自主與無人機產業放進同一條脈絡,邏輯是一致的:買現成的最快,但只有自己做得出來的,才真正屬於自己。
無人機預算一年一審,產業每年都得賭一次
反觀藍白在立法院的作為,恰恰是反其道而行。今年5月三讀的國防特別條例,把行政院版的1.25兆元砍到7800億元,原本規劃的21萬架無人機、1320艘無人艇全數落空;行政院隨後另提2100億元的無人載具採購特別條例,又被藍白聯手暫緩列案,主張改回年度預算、由立法院逐年審查。對無人機產業來說,廠商要擴產線、養人才、穩住非紅供應鏈,最需要的就是可預期的長期訂單;把採購拆成一年一審,等於讓業者每年都要賭一次預算過不過。這不是在幫國內無人機產業茁壯,而是讓它永遠長不大。
而藍白在立法院抄的捷徑,又何止無人機預算這一條。
大罷免走遠路,偽造連署抄捷徑
藍白支持者總愛用「32:0」嘲諷立場不同的人,但去年的大罷免何嘗不是一個繞遠路的實證?面對藍白在立法院藉審查預算之名、行癱瘓中央政府之實,看不下去的民眾選擇了憲法賦予的罷免權,從零開始一張一張收連署。他們頂著大太陽在街頭擺攤,一遍又一遍向路人說明藍白的毀憲亂政,還得忍受不理性群眾的各種挑釁。最後投票的結果雖然輸了,但這一路上的每一步,都是按照規矩來走。
反觀國民黨,在同一場罷免攻防中,再一次選擇了抄捷徑:為了反制罷免,直接抄寫黨員名冊、冒用他人名義偽造連署書,連已故者的名字都出現在名冊上。台中市黨部34名黨工、台南市黨部11人先後被法院判決有罪,違法事實白紙黑字。走遠路的人輸了投票,抄捷徑的人輸掉的卻是法律與正當性。這就像一群偽造准考證被查獲的人,連考試的資格都沒有,但還有臉去嘲笑那些辛苦準備考試的人報考32個學校都沒上?
沈伯洋談政策,蔣萬安把減害變成攻擊武器
同一把尺,拿到台北市長選舉一樣適用。當沈伯洋選擇談政策的遠路,藍營選的卻是造謠抹黑的捷徑。他們翻出沈伯洋十二年前以犯罪學者身分寫的一篇文章,把文中談的「減害」概念,硬是扭曲成「要在社區中心發放毒品」;蔣萬安親上火線,指沈「美化毒品」,羅智強更出動廣告金剛車繞行台北,把一篇學術文章包裝成候選人的政見。
但所謂減害,指的是美沙冬替代療法與清潔針具計畫,台灣從2005、2006年起就陸續推行,蔣萬安自己也說他一直支持。一個連自己都支持的政策,換個說法就成了攻擊對手的武器,這不是政策辯論,而是負面選舉。沈伯洋提議第一場辯論就談毒品防治,把問題攤開來講;對手若真有把握,大可接招。更何況,身為現任市長,蔣萬安真正該回答的是這四年做完了什麼,而不是讓金剛車替自己發言。
11月28日,台北市民選擇哪一條路?
台北面對的少子化、高房價、都更停滯、公共運輸與長照壓力,以及北士科、南港、內科能否串成真正的產業聚落,沒有一項能靠口號解決,每一項都需要十年以上的執行,本身就是遠路。從國家到城市,道理其實是同一個:國家不能因為市場最近,就把雞蛋放進同一個籃子;候選人不能因為攻擊對手比較容易,就放棄政策辯論;公民也不能因為一次投票失敗,就認定制度沒有價值。
宗長那首和歌裡的旅人,站在矢橋渡口時,看得見對岸,也看得見船。他要判斷的從來不是哪條路比較短,而是哪條路一定到得了。
11月28日,台北市民要回答的也是同一個問題。所幸,台北的選民很幸福:他們已經有一位很清楚接下來要走哪條路的候選人。沈伯洋從參選第一天就定調不打負面選戰,把政策攤在競選總部的牆上,還把競總打造成「台北的客廳」,擺上一面「市長,你給我聽好了」的大螢幕,邀請不同立場的市民走進來,當面「面試」未來的市長。這是一條要一題一題回答、一項一項兌現的遠路,而他已經走在上面了。
至於要不要讓他帶著大家走這條路,就看台北市民的智慧了。
(圖片來源:AI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