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物時代】台北 5 告讚？五招君子劍

看完台北市長辯論，我想到的就是岳不群。

不管沈伯洋問什麼，蔣萬安的回答都早已寫好。問茄苳樹，他談食安；問會議出席率，他談輝達、大巨蛋；問 SOP，他說對手散布不實。對手的問題，從來不是他回答的依據，只是他切換到下一段講稿的提示。

他的策略，從開場就看得出來。沈伯洋的第一句話是關心對手的身體，希望蔣市長早日康復，正常人面對這樣的問候，多少會客氣回應一句。蔣萬安沒有，忙著照稿演出，一開口就是攻擊，連網友都揶揄是「背錯稿」。劇本裡沒有寫到這一句，所以他就跳過了。

岳不群一心想併吞五嶽劍派，當上五嶽派掌門。蔣萬安抽到5號，喊出「台北 5告讚」。看完這場辯論，我也看清了蔣的五招君子劍，一招接著一招，從劇本、形象、包裝、扭曲，到最狠的明知而不認錯。

第一招・劇本｜茄苳樹問了兩次，等到對手不能追問才答

岳不群從不正面衝突。他的每一句客氣話，都早已算好要達到什麼效果。

蔣萬安也是。沈伯洋兩度問他，東門市場茄苳樹誤砍是哪個環節出錯。他在交叉詰問時沒有回應，反而批評沈伯洋製造不實言論；沈伯洋追問時，他仍未正面回應，直到結論時才說已嚴懲公園處長及廠商。結論是對手無法再回應的時段。被問兩次都不答，留到對方無法追問時才說，這不是防守，而是算計。

劇本裡寫好的，是對手的定性。第一輪交叉詰問，他說沈伯洋「還真的是不了解市政，非常不熟悉，『已讀亂回』」；第二輪開口，則是「很遺憾沈伯洋今天在辯論會現場，持續散布很多不實說法」。先下定論，觀眾接受了「這個人不懂、這個人亂講」的前提，對手之後說得再清楚，都會被放進這個框架裡理解。

辯論結束後，沈伯洋說得很平靜：可惜對手還是一直想在他身上貼負面標籤，也很可惜許多問題沒被回答，或是問 A 答 B。

第二招・形象｜拿停車格數考對手，卻答錯自己兼任的職務

「君子劍」是江湖給岳不群的名號，也是他最精心打造的形象。

蔣萬安想塑造他是熟悉市政的形象。他拿事先背好的小細節突襲對手，停車格數、條通寬度、航高限制，塑造自己懂、對手不懂的對比。

但這個形象經不起檢驗，他以為觀眾會忘了，他在同黨議員的質詢糗樣。國民黨議員鍾沛君問他毒防中心主任是誰，他答錯，答案其實是他自己；國民黨議員秦慧珠問松山機場遷建報告何時開始做，他也答不出具體時間。

更諷刺的是，十天前他自己才說過，議會詢問的細節本來就由局處首長回答，市長負責的是政策大方向。用一套標準替自己解套，再用另一套標準考倒對手。名號是江湖封的，形象是自己練的。

第三招・包裝｜四年前嫌柯文哲社宅蓋太慢，結辯卻感謝他打下基礎

華山派的名望是前人累積的，岳不群坐在掌門的位子上，把它當成自己的門面。

蔣萬安在辯論中列出大巨蛋、北士科、社宅，當作自己四年的成績。結辯時他又說要感謝柯文哲，因為柯為台北打下堅實基礎，大巨蛋、社會住宅、北士科才能在此基礎上快速建設。同一份清單，前面是自己的政績，後面是前任的功勞。

但他不是一直這樣說的。2022 年選舉時，他批評柯文哲社宅蓋得太慢，承諾上任後要加速興建。2023 年在議會被民眾黨議員質疑社宅進度落後，他反嗆柯文哲上任第一年只盤點一處社宅用地、開工數是零，要議員不要雙標。

到了選前，白營的選票變得重要。他上民眾黨主席黃國昌的節目，說自己能推動大巨蛋，都奠基於柯文哲的政績，社宅也有賴柯文哲大力興辦；辯論結辯，他再把最後兩分鐘留給柯文哲。四年前嫌柯蓋太慢，三年前拿柯的零開工當擋箭牌，選前變成要感謝的基礎。台北的市政沒有變，變的是蔣萬安需要誰的選票。

至於當年那句「蓋太慢」，前政委張景森用市府自己的數字回敬：柯文哲 8 年動工 8,427 戶，平均每年 1,053 戶；即使採用市府最新公布的數字，蔣萬安 4 年平均每年動工 626 戶，只有柯文哲的 59%。

他說自己對市政不隱瞞、不遮蔽，用最大程度的揭露面對問題。但剴剴案爆發時，要求他赴議會專案報告的臨時會，因國民黨議員除議長外全數缺席而流會。「最大程度的揭露」，是門面上的匾額；推門進去，裡面是一場流會的臨時會。

如果只到這裡，蔣萬安不過是一位愛惜羽毛的掌門。但岳不群之所以是岳不群，在於接下來的兩招。

第四招・扭曲｜臨托「最多」變「全部」，雙導師「試辦」變「全面推動」

岳不群對付令狐沖，從不正面交手。他把令狐沖說成私通魔教、品行不端的弟子，讓整個江湖都相信這個版本。真正的令狐沖是什麼樣的人，已經不重要了。

蔣萬安對付沈伯洋，用的是同一套。他攻擊的，常常不是沈伯洋真正的主張，而是他改寫過的版本。

免費臨托：把「最多」說成「全部」。 沈伯洋 6 月提出的政見，寫的是 6 個月至未滿 7 歲學齡前孩童，每週可享最多 4 小時的免費臨時托育。蔣萬安不可能不知道內容：政見發表當天，市府社會局就發新聞稿逐項計算回應，隔天蔣萬安本人也公開回應。四個月後的辯論上，他把「最多 4 小時」說成每個孩子都用滿，再質問對手：「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雙導師：把「試辦」說成「全面推動」。 沈伯洋 10 月初的教育政見，寫的是推動國中小減生不減師，並在國小試辦雙導師制度與導師行政助理。辯論上蔣萬安質問的卻是：「現在連一個導師都不夠了，你要怎麼推動雙導師制度？」

毒駕：澄清就在眼前，他選擇再說一次。 蔣萬安說沈伯洋沒投票，「酒毒駕和廢死，你都站在加害者立場」。沈伯洋當場解釋，他反對的是不符合比例原則的提案。事實上，行政院今年 6 月就提出刑法修正案，全面加重毒駕刑責；爭議在於藍白在投票前半小時才提出修正版本，沒有討論獄政配套與刑法體系的完整性。聽完解釋，蔣萬安反過來指責沈伯洋「專業傲慢」，到了結辯，又把毒品、廢死列為沈伯洋「前後說法不一」的證據。

陪伴：他自己說過的話。蔣萬安的陣營訕笑聽不懂沈伯洋說「都更需要陪伴」。但今年6月，蔣萬安自己在信維整宅說：「公辦都更不僅只是重建，更是一路長期的陪伴！」

意識形態：他指責別人的，正是他自己在做的。他在結辯時說，市民不要意識形態掛帥的人，同一段話裡卻列舉了雙城論壇、毒品、廢死、大罷免與中配言論自由。

第五招・明知而不認錯｜從「塗黑的合約」到「讓寶林跑不了」

《笑傲江湖》裡最經典的一幕：辟邪劍譜明明是岳不群自己暗中拿走的，他卻讓令狐沖背上偷走劍譜的罪名，把弟子逐出師門。東西是自己拿的，罪名是別人的；到最後一刻，他都沒有認錯。

蔣萬安也有他的辟邪劍譜。

2022 年，蔣萬安拿「塗黑的合約」指控陳時中阻擋疫苗、罔顧人命。

但同意塗黑的那場會議，主席正是他本人。劍譜是自己拿的，罪名是別人的。

四年後慈濟遭詐 10.6 億元，證實陳時中當年提醒的掮客詐騙確有其事。

他沒有道歉，今年還在說同一套。這不是記錯，是刻意。

2024 年寶林茶室食物中毒，六個人死了。蔣萬安當時對著鏡頭說：「寶林你的責任跑不掉。」他在鏡頭前說得越堅定，打臉就越大力。蔣萬安說跑不掉的寶林，兩年半後早已歇業脫產，350 萬元罰鍰一毛未繳；家屬的賠償，靠的是百貨公司的保險。寶林，跑掉了。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今年 9 月，國民黨議員才在議會當面踢爆，他親口承認需要檢討。

不到兩個月後的10月31日，在全國直播的辯論會上，他看著鏡頭說：市府「讓寶林跑不了」。君子劍的劍法精妙，可以睜眼耍瞎劍，在全市民面前，把自己承認過的失敗，說成自己的政績。

五招過後，走上凱道的家長能等到一句真話嗎？

《笑傲江湖》裡，真正的惡人大家都防著；岳不群可怕的地方，在於所有人都信任他。等到真面目被看清，傷害早已造成。一個不熟市政的市長，可以學。一個擅長包裝的市長，選民終究會看穿。但一個明知真相、仍選擇扭曲，被證明錯了也不認錯的市長，會讓真相本身變得不重要。

台北有很多需要誠實面對的問題。夏莉絲幼兒園的家長走上凱道，發起反虐童集會，提出 5 項改革訴求。這些問題的第一步，都是承認問題存在。一位能把六條人命的悲劇說成政績、四年來不肯為一句指控道歉的市長，面對這些家長時，會選擇說真話嗎？

岳不群暗中苦練辟邪劍法，武功一日千里，最後在嵩山刺瞎左冷禪，奪下五嶽派掌門。蔣萬安的功力，也與日俱進。2022 年，他用一份自己同意塗黑的合約，抹黑陳時中「罔顧人命」；2026 年，他把「最多」說成「全部」、把「試辦」說成「全面推動」、把「比例原則」說成「站在加害者立場」、把介紹國際減害措施說成「要在社區發放毒品」，一招接一招往沈伯洋身上潑髒水。

《笑傲江湖》被重拍過多部電視劇或電影，但我沒想到，演得最傳神的，竟然在台北政壇。

岳不群的君子劍，騙得過江湖一時，騙不過一世。台北可以接受市長做得不夠好，但不應該接受一位君子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