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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歸化日籍，並改名小泉八雲，在日本留下許多著作，是十九世紀英語世界的人們認識日本的重要作品。晨間劇《怪談作家之妻》談的，就是赫恩和太太之間如何相識相愛、相惜相守的故事。
東京小住，周間的早晨醒來，一邊弄早餐，一面也打開電視轉到NHK練習聽力。先看看國際要聞、再看看天氣如何、跑馬燈有沒有顯示電車事故？八點一到，就是朝ドラ晨間劇的時間。晨間劇只有十五分鐘，一向很受歡迎，最近演的是以小泉八雲夫婦為主角的《怪談作家之妻》（ばけばけ），台灣也可以在串流頻道上面看見。
小泉八雲的日本面容
小泉八雲是明治時期到日本的外籍顧問之一，他本名赫恩（Patrick Lafcadio Hearn）生在希臘小島，父親是愛爾蘭人，因此他後來陸續在愛爾蘭、英國、法國和美國活動，不過他之所以有名，主要還是在日本的經歷。在美國，他成為一位優秀的記者，出了幾本書，開始在文壇走跳。他對東方深感著迷，當時明治維新不久，日本開始招募外籍顧問，他也就找到了機會來到日本。
赫恩四十歲時，輾轉來到日本海北側的松江擔任英語教師，也因此認識了後來的節子夫人，他們夫妻恩愛，赫恩後來在熊本五高任教時，每日出門前還要親太太臉頰，在民風保守的當時鄰居都視為異例。後來他歸化日籍，並改名小泉八雲，在日本留下許多著作，是十九世紀英語世界的人們認識日本的重要作品。晨間劇《怪談作家之妻》談的，就是赫恩和太太之間如何相識相愛、相惜相守的故事。
我自己蠻喜歡小泉八雲的，之前也讀過他《不為人知的日本面容》，和幾本有關蒐集妖怪奇聞的作品。印象比較深刻的是《怪談》當中的「鳥取被褥」一段，某冬夜旅人夜宿古寺，半夜聽到不尋常的小孩對話，「哥你冷嗎？」、「弟你冷嗎？」、「睡著了就不冷了」。取鬼怪世界也有真情，讀來很趣味，但希望自己不要遇見。
小泉八雲活了五十四歲，也就是說他在日本的時間其實只有十四年，但這十四年應該是他人生的巔峰。他擺脫了早年在歐洲和美國被糾纏不休的親族愛恨、病弱不快與離婚失戀的陰影，在日本重新出發，無論是身體、心靈或者事業，都有了好的歸宿。他死後被葬在東京的雜司谷靈園，這裡葬了許多文人雅士，於今也成為後世文士拜訪祭悼的所在。
文豪、畫家齊聚的靈園
此前去過雜司谷幾次，多是去鬼子母神堂，一個夜叉受佛陀感動，化為保護孩子神明的奇異典故地。拜訪名人墓地的話，有想過幾次，但台灣人忌鬼，故未曾有旅伴想奉陪。那日看完晨間劇，覺得既然獨自一人，愛去哪兒就去哪兒，不妨說走就走。
目的是文豪夏目漱石、畫家竹久夢二、作家永井荷風，以及讓我興起逛靈園念頭的小泉八雲。靈園規模頗大，雖是井字規劃，但看著地圖也是密密麻麻，只知方向大概，卻不知道東西南北第幾號順序。明知已經走到夏目漱石的墓地附近，大中午卻在墓園鬼打牆找不到墓碑。
靈機一動，在這網路時代一定有好事者引路。一查發現果然有清楚的號次編號。最有名的夏目漱石墓園，也正如文豪名氣，規模不小，案前放了花束，應該是跟我一樣孺慕文豪者來訪，望請保佑從此以後靈感都能源源不絕。其實夏目是小泉的生命經驗交錯，從熊本五高到東京帝大，夏目都承接了小泉的職務，但兩人總是一前一後，互相知曉卻互不熟悉，死後兩人都葬在雜司谷，算是相當特別的一段緣分。
漱石墓不遠處，則是才情俱佳的畫家與作家竹久夢二長眠之地。夢二是大正浪漫的代表性人物，他的美人畫被大量的複製、印刷，可以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藝界明星。夢二也是多情男子，一生結婚三次，把小姐、畫美女、寫童詩，他無一不通，絕對是大正一代傳奇。
值得一提的是在夢二的墓碑上題字的，是畫家有島生馬，他是當時新銳畫壇「二科會」的核心人物，曾經擔任第二次臺展審查員，同時也是台灣前輩藝術家陳清汾、劉啟祥能夠前往法國習畫的貴人，在前輩藝術史家謝里法的小說《紫色大稻埕》中也出現過。
再談永井荷風，他是菁英子弟，但不想當商場或官場上的菁英，一心勵志要往文學去。年輕時去了美國和法國，也寫了略歷遊記，大受歡迎，回國後投入小說創作，一時也捲起文壇風雲。
但荷風被人們所最記得的，則是他身著西裝、頭戴禮帽、手拄紳士拐杖在東京散步的身影。雖然他在《日和下駄》裡面寫的散步裝扮不是這樣，他說：「比常人高的我，總是足履木屐、手持蝙蝠傘信步而行。無論天候如何晴朗，若無木屐和蝙蝠傘，心就難安。」
其實穿什麼都無妨，散步就是荷風最好的標記，也因為有荷風，所以散步文學在日本也有一席之地，和他時間比較近的太宰治、池波正太郎，現在還在的川本三郎、嵐山光一郎、小澤信男，很有名氣的村上春樹，也都是散步名家；現在還有一本《散步の達人》雜誌，以專門教大家散步為樂。我自己是喜歡散步的人，總覺得透過緩慢的步行所觀看的風景，都是生命中不可磨滅的片段。因此既然來到雜司谷，怎麼能不去拜訪散步祖師爺永井荷風呢？
比其他「前輩」更有人氣
靈園散步同時，發現戰後被以甲級戰犯名義判死的東條英機也葬於此。戰前菁英像是大久保利通、乃木希典等人都葬在青山靈園，但東京大審被處決的戰犯們，就無一進入青山靈園。猜想應該是佔領軍不希望東條被紀念，所以不讓他進青山靈園？
此事無從查證，但知東條被處死後，遺骨並未全數交付家屬，雜司谷處是東條家的墓園。他也是軍人家庭出身，為人正直認真，屬於細節管理型人物，當初找他組閣是因為他能統合軍方異議，也許有機會阻止對美開戰；但任務不成，最後讓日本捲入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浩劫，以及個人遭判死的悲劇。辭任首相那一天，東條或有委屈，喃喃自語告訴女兒，不要搞政治、不要搞政治。
小泉八雲的墓地就在東條不遠處。比起其他人，可能因為《怪談作家之妻》的關係，特別有人氣，不但墓前有花，也有許多遊客參訪。看來比起其他前輩，小泉最近頗忙，比較沒有休息。參拜之後心滿意足，默默離開，走出雜司谷靈園前，特別繞進以多聞天為主神的清立院，祈求這一趟日旅散步都能平安無災。回頭一想，拜完墓園要到廟裡繞一圈，這種習慣，好像只有台灣人才會有。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示意圖製作：放言設計部 林巧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