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梓散步】熊谷守一的庭中宇宙

在書店裡買了一本關於池袋散步的雜誌，介紹了畫家熊谷守一舊宅改建的美術館。我孤陋寡聞，此前並不認識熊谷守一，找了一下資料，發現是我一直頗有興趣的近現代藝術家。他活到九十七歲，經歷了從戰前到戰後的社會巨變，也從中不斷探尋自己的創作路徑，晚期的「守一樣式」（モリカズ様式）簡約風，畫面乾淨簡潔，卻又能保有生命靈動。

東京美術學校第一名畢業的熊谷守一

一時好奇，決定前往尋找，地圖上標示「熊谷守一美術館」所在的要町、千川一帶，在池袋不遠處，大約在二十世紀前期，池袋附近稱作「東京的蒙帕拿斯」，聚集了不少藝術家，有留法經驗的安井曾太郎、有島生馬、藤田嗣治，都曾經在這裡住過。他們與熊谷也有不少交往，後來都成為在野的「二科會」核心成員。

熊谷出身岐阜，家境不錯，父親當過市長、也做過國會議員。他對藝術很有興趣，但父親聽說他要當藝術家，卻顯得面有難色。中學時他和父親約定在東京先唸一年慶應，再看看未來怎麼辦；一年約定期滿，守一到處學畫，明治三十三年（1900）考上了東京美術學校的西洋畫科。

東美唸書的時期，守一展現了驚人的繪畫天份，在黑田清輝、藤島武二等外光派名師指導下，守一這屆人才輩出，早逝的天才畫家青木繁、和「臺展」關係密切的和田三造、蒐羅引進大量歐洲印象派作品的兒島虎次郎、在「帝展」和「二科展」都活躍的山下新太郎，都是熊谷的同學。在這些優秀的同儕中，熊谷以第一名自西洋畫科畢業。

青年時代熊谷最出色的作品，是某晚他回家時，在入谷一帶的鐵路旁，看到一位年輕女子自殺的震撼場景。熊谷當日隨即速寫了月下屍首，後來又繪製成大張作品《轢死》，以純粹的美為題材，年輕女屍成為物件，畫家自外於生死，引來許多爭議與討論。

在創作生涯中，熊谷守一一直在做新嘗試，他參加了政府組織的「樺太調查隊」，考察了國境之北的風景與物產；也去了法國，感受當時藝壇的最新流行趨勢。回到日本後，熊谷和同儕們一起參與「二科會」，和不同領域的藝術家持續交往，也努力在創作上突破革新。

中年以後，熊谷漸漸確立了畫風。比起年輕時次子陽過世時，他以野獸般的厚重油彩，像打翻顏料那樣濃烈的展現自己的傷心；昭和二十三年（1948）女兒萬臥病在床，熊谷以三顆佛前禮貢的雞蛋、盆子和抽象的蠟燭剪影，展現出自己祈求女兒康復的清淨之心。後來女兒過世，熊谷也用簡筆，畫出了一家三人捧著骨灰罈回家的寂寞。

簡筆與片假名モリカズ的簽名，確立了熊谷守一的創作樣式，無論風景、物件、生物，在守一眼中都變成簡單的線條與色塊。靠著構圖，他重新確認了自身繪畫的形式與風格，也成為最具代表性、獨一無二的日本畫家，直到過世，他都持續在創作當中。

熊谷守一美術館　凸顯晚年以庭中生命為主題的創作型態

為了拜訪熊谷守一美術館，我在要町一間好吃的漢堡排店吃過飯後，依照地圖步行前往，地圖標示沿路有些文青小店，算是保有蒙帕拿斯遺風；但步行時並無法做此想，要町千川一帶是住宅區，雖有些文青小店，但商店街還是以社區居民為對象，藥局、理髮店和賣果菜的八百屋，才是主要的街道風景。

在住宅區依地圖散步其實不容易，沿路的風景不很容易辨認，距離地鐵站兩三條街道後，就再也沒有商店，要用手指頭點出還有幾個交叉口，然後邊算走到第幾個邊前進；人明明已經到了美術館附近，卻一直無法確切地找到美術館的正確地點。也還好，路長在嘴巴上，社區型的美術館，自會有社區居民指點，穿過了街巷與公園，終於看見美術館的清水模灰色牆面。

有別於故居美術館通常維持故居的形式，熊谷守一美術館在三女，也是藝術家的熊谷榧堅持下，有了新的型態。清水模建築、往下挖的半地下樓層，讓美術館建築和周邊的社區巧妙融合，牆上的守一樣式作品螞蟻，則凸顯了藝術家晚年以庭中生命為主題的創作型態。

熊谷守一的小庭園卻有著廣闊心裡宇宙

晚年的熊谷守一大多數的時間，都待在家中。他每天的行程很固定，從早餐朝鮮人參、味增湯與簡單的和食開始；吃飽後如果有客人就見，沒客人的話，就在家中庭院遊走。

吃過午飯之後會睡個長長的午覺，早早吃完晚飯後稍事休息。八點半會開始創作，到十一點左右入眠。他不願意出門，因為門外的世界太過喧囂，在小小的庭院中，熊谷或到水池看魚、或者躺在地上看螞蟻，偶而和貓玩，或者看看庭間的鳥。隨著年紀漸長，體力不繼，他在庭院中設置了四十餘個歇息處。小小的庭院就是他的世界，看起來很小，心裡的宇宙卻很寬廣。

政府來訊，要頒給他文化獎章，他說自己不需要以辭謝。鄰人來求字，家人覺得字很珍貴不該給，他一點也無所謂，守一覺得寫幾個字也不麻煩，讓大家都開心豈不更重要？在晚年的創作中，除了油彩，守一也著重於彩墨、書法，他寫的字都很有趣，有些是心情所感，比如「五風十雨」、「無一物」、有些是節慶題詞比如「福在屋內鬼在外」，有種回到文人畫時代的風采，卻又能夠在簡筆中感受到物種的生命力。

不離開自己的庭院這件事實在太神，與世無爭的態度也讓人稱羨，於是足不出戶、留著長鬍子宛若神仙的熊谷守一，被稱作是「仙人畫家」，他的事蹟一傳十、十傳百，後來還拍成了電影，永為世人所記得。在新建的美術館中，雖然看不到庭院了，但庭院中的物件，卻依然在畫中、在牆上、在展場的角落裡，被人們所感受、發現，曾經在這樣小小的空間裡，藝術家心中懷著大大的宇宙。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示意圖製作：放言設計部　林巧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