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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專訪》獨家|「壓不扁的玫瑰」楊翠:穿越18個月時光… 領促轉會走出「東廠風暴」 低谷抽新芽!
2020.03.14
13:58pm
/ 放言編輯部 歐芯萌
進立院備詢、公開林宅血案調查進度…等,促轉會如今小有成果,如何回首來時路?對於前副主委張天欽「失言」引發的東廠風暴,楊翠坦言:「我們跟一般民眾一樣,都是從媒體看到新聞才知道,覺得意外、蠻震撼的!」礙於組織是任務型的,「我們沒有時間,必須要立刻去面對接下來的工作,因為一停後整個節奏就會拖到,這工作量不是2年做得完。」(*文末有訪談小短片)

 

她是楊翠,在向日葵旁盛放的女子,生命能量的雛形是「玫瑰」。台灣文學史上著名的社運者楊逵,以《春光關不住》一文,敘述台灣人的生命力就像「壓不扁的玫瑰」,這個貼切的形容不僅講述白色恐怖時期那些無法被壓抑的民主自由精神,也如實描繪了楊家人的故事。跨世代的家族成員中,有人是政治受難者,有人是受難者家屬,卻也有人依然奮不顧身投入政治相關工作。

 

楊翠是楊逵的孫女,此刻肩上扛著「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代理主委的重責大任,她卻不潑辣、不強勢,用甜甜的笑容、輕快的聲音,在政府、組織與民意間斡旋。與她對談的過程像剝開一朵新鮮的玫瑰,花瓣一層一層地剝落,才逐漸看清這朵花的樣貌,很美。哪朵玫瑰沒有荊棘?經歷過「東廠風暴」,在照不到光的低谷中堅忍不拔,方能在季節更迭到春天時,迎來嫩綠的花苞抽新芽。

 



與父執輩的親情牽絆

 

「我想要跟爸爸說,我會長大。」楊翠的父親楊建,甫於上個月3日辭世;念及想告訴父親的一段話,她想表達自己會成長,好讓爸爸能安心。楊翠哽咽地說,自己是家中的老公主,被大家所疼愛,「我都快60了,現在回台中都還是我媽煮飯、切水果給我吃,實在太幸福了,我真的是一個老公主!但是家人給我的力量,我都會用上,會好好的把握、選擇,把我承諾的事情做好。」

 

回憶與父親和解的過往,楊翠傾訴:「我小時候被帶去跟楊逵一起住,有段時間對父親有怨言、怨懟,因為很孤單,讓我就一個小孩跟一個老人同住。」她不解自己有5個兄弟姊妹,為何只有她跟阿公一起住。「他後來也知道,有次他含著眼淚告訴我,爸爸不是不疼你、要放棄你,爸爸是讓你去幫忙照顧阿公」,這句話楊翠聽了很感動,得到很大的療癒,並重新開始了解父親和他們那一輩人的承擔。將近這10年她慢慢有感受到,父親雖然近期辭世了,但給了她很多典範。

 

「受難家屬的重擔,我是從我父親上看見扛這麼重的東西;這個東西最覺得無奈的是,問他啊到底為什麼?連他都不知道。」楊建一直有種人生無法操之在己的「無可奈何」;他在人生前半段,從1949年楊逵被抓,直到70年代初期以前,是作為一個政治受難者家屬,很壓抑、自卑、逃避。可是70年中期之後,楊逵好像又是一個重要人物了。

 

楊建前半生受到暗影壟罩,滲透到日常生活,後半生大家又以楊逵的榮光來要求他發揚光大,楊翠直言:「他兩者都做不到,光跟影都逃不出來;他退休後一直有一個願望,想要重新了解自己的父親,否則他無法跟家族和解。」因此楊建重新去看楊逵的作品、變成導覽員,也推動楊逵文學館的成立;這段楊建跟自己父親重新溝通對話的過程,楊翠感受到這樣的能量給她很大的啟發。

 

(圖說:楊翠在家中與父親楊建、母親楊董芳蘭合影。)

 

自由的女孩傾聽返校》的悲鳴

 

楊逵與楊建的能量不同,楊翠見到的父親看起來很愁苦,阿公則是「哈哈哈」地樂觀訴說政治犯的處境。「我從小跟阿公住,他就是一個很奇特的人,很有生命力!他體重只有43公斤、158公分、得過肺結核,然後被日本政府和國民黨抓去關過,日本政府還關了他10次。」楊翠一直從阿公身上得到一種正面的生命能量:「人生中所有挫折都會存在,不論是個人或整個國家的,但你怎麼找到路,這件事非常重要,在找到之前要先不放棄。」

 

楊逵從來不會跟楊翠說教,採取非常自由跟放任的教育方式,楊翠直呼:「我1974年讀國一,才知道阿公的人生故事。」1970年代初期楊逵開始重新被認識,當時很多台灣的歷史被翻出來,楊逵也是其中之一,楊翠因此從來訪者與楊逵的對談中耳聞。她覺得「這就是潛移默化,每天聽然後就注進了我的生命當中,當自己遇到困難時,堅毅的能量很自然就會自己浮出來。」

 

好奇詢問,楊翠生長環境自由,是否會無法感同身受《返校》時期的戒嚴封閉?楊翠坦言:「我也經過一個學習的過程,因為我們家族教育非常自由,過去經歷的事,長輩不會跟我講。」她說楊逵是一個浪漫主義者,常跟來訪的人說「哈哈哈我領過全世界最高的稿費」,結果是因為他被抓去關了12年、國家養他12年。又或者「他跟阿嬤結婚的前一夜被抓去關,手鐐腳銬銬在一起,第二天新郎新娘都不見了!他又自嘲應該寫入金氏世界紀錄,因為在獄中蜜月旅行。」

 

楊逵對己身遭遇的一笑置之,導致楊翠確實沒有體會過白色恐怖,「傷痛感老實說我完全沒有。」直到1991年,楊翠編輯228受難者阮朝日的女兒—阮美姝的口述歷史《孤寂煎熬六十年》,才真的第一次感受「原來這種事會造成一個人這麼大的傷痛!」楊翠回憶:「當時我答應1992年228要出版,用手寫400字的稿紙,寫一張就畫正字的一橫;我寫到哭!」當年她的兒子魏陽才3歲,會遞衛生紙關心她:「媽媽你怎麼在哭啊?」在這個學習過程中,她就能去同理跟感受當事人和家屬的處境。

 

(圖說:楊翠穿越時空,與年輕時的自己和楊逵合影。)

 

備詢」是促轉會的正義轉型

 

親自聆聽白色恐怖的故事,化為楊翠如今為促轉會挺身而出的能量。但楊建曾因身為政治犯的家屬,面臨求職碰壁,自然不贊成楊翠淌渾水。「他覺得我們這個家族,不要再去做跟政治有關的事情,別碰政治最好,就覺得你幹嘛去做那個?」不過楊翠選擇義無反顧投入、擔任委員,楊建遂默默地支持「你就知道他一直有在看電視,他耳朵聽不見了啦,但他就一直看那個畫面說:喔你又跑出來了,你又被人家釘了;啊現在怎麼沒有被釘了?」

 

「我說我就是有好好的做啊!做久人家就知道了,我們不是人家講得這樣,所以人家就沒有釘我們了, 釘久了也會累嘛!」楊翠如此安慰父親,也真的以實際行動來跟民眾溝通。促轉會採取新聞的公開、臉書的建制,慢慢讓社會知道他們在做什麼,以及做這件事背後的理念,用這樣去面對社會的不理解或抨擊。她表示,短時間內促轉會確實曾面臨反彈,因為還沒有端出成果,且溝通需要時間。

 

「那段時期同仁在工作上非常努力,面對艱難能忍受,知道我們所要面對的轉型正義工程,不是只有在台灣很艱難,是在本質上就非常艱難。」楊翠指出,轉型正義工作,本來就會有各式各樣的誤解要去面對。她個人則是把「跟機關溝通協商」,乃至一來一回的曲折,定義為轉型正義的第一步。楊翠認為,這第一步很艱難,「但我們有突破!去年7月24日政黨條例公布之後,8月底我們2千多件的解密都達成了。」

 

更讓她感動的是,「這個會期很有感受,能夠身在立法院會場,聽到議場裡發生的事情,了解原來國會運作長這樣,不只是開了眼界而已。」楊翠認為,因為有直播,能在那樣的平台讓大眾聽見,「我覺得非常非常棒,我個人覺得這就是轉型正義的一步!」她開心地說:「你看,從進不去、被翻桌,然後到可以進去,上個會期就已經進到司法法制委員會做施政報告,這個會期能夠進去院會了,我覺得這個『推進』就是轉型正義的一部份」,要把握機會向社會大眾好好說明。

 

(圖說:首度進院會備詢,楊翠非常高興!)

 

回首18個月前東廠風暴

 

進立院備詢、公開林宅血案調查進度…等,促轉會如今小有成果,如何回首來時路?對於前副主委張天欽「失言」引發的東廠風暴,楊翠坦言:「我們跟一般民眾一樣,都是從媒體看到新聞才知道,覺得意外、蠻震撼的!」礙於組織是任務型的,「我們沒有時間,必須要立刻去面對接下來的工作,因為一停後整個節奏就會拖到,這工作量不是2年做得完」,因此楊翠和同仁來不及對事件產生震驚或各種情緒,就急忙投入善後。

 

「東廠風暴我們比較在意的是,民眾對轉型正義會不會產生誤解?尤其本來就不了解。」從那刻起,擔起代理主委重責的楊翠擔憂,如何透過內部集體努力,趕快投入實質的工作項目。她認為,「如果能做出成果,民眾就會知道不是所謂的東廠,我們努力在做還原歷史真相的工作。」楊翠也意識到,轉型正義的工作中「溝通」是非常重要的,「做出成果要讓社會知道,也要去跟不了解你的人對話。」

 

「東廠風暴」最棘手的不是向民怨釋疑,最大的壓力源也不是為1124執政黨敗選扛責?「壓力最大的來源還是來自於在野黨!」楊翠說明,國民黨是威權統治時期的執政黨,因此強烈反彈促轉會處理過去的歷史。她表示,當時接任代理主委,不能進立院去做施政報告或備詢,無法透過那樣的平台有機會說出來讓社會大眾了解,當時有點遺憾。

 

「轉型正義就是會遇到這樣的困難,我們要練就面對的能力,而不是呆呆在業務工作上。」楊翠坦然地說,面對問題、了解問題、解決問題,不只適用於促轉會的困境,一個人的人生也是這樣。「我們不是去要求一個沒有挫折的人生,而是要能夠知道挫折是什麼,跟鍛鍊、超越那個挫折的自我生命能量,這東西是每個人身上不一樣。」支持楊翠面對問題的信念是「我一直告訴我自己說,就是不要放棄!因為你一放棄就沒了,很多東西都是『積累』才有,做到一半會有前功盡棄的感覺,很可惜。」

 

(圖說:促轉會如今小有成果,楊翠代理主委有功。)

 

感恩護花使者群」環繞

 

力挺玫瑰般堅毅的楊翠度過低谷,伴她引領促轉會的營運步上正軌,身邊「護花使者群」功不可沒。楊翠很感動、感謝會內的委員們,尤其是兼任委員,「說老實話,他們領那麼微薄的酬勞,卻扛下那麼艱巨的工作壓力。」她說明促轉會組織採合議制,所有專兼任委員都要一起承擔所有的壓力跟外界的批評,「謝謝這些工作同仁、年輕的夥伴,我覺得這個意志力是大家一起撐下來。」

 

「護花」的工作自然少不了家人一份。楊翠回憶起父親70幾歲時,她都超過50歲了,但為了節省她在花蓮授課往返台中住家的交通時間,「有時候他從台中火車站接我,或坐飛機他就來機場接我。」楊翠感性告白「真的是蠻感謝家人」,剛開始投入促轉會時父母很憂慮,因為當時有很多質疑、大家不了解,又發生「東廠風暴」,父母只能從電視看見她,「有段時間我沒辦法常回去看我爸媽,但他們一直都有在關注」。

 

「我媽講了一個很感動的話:既然你選擇了做這樣一件事情,就是要好好去做,然後那些人罵你就是不要給他聽;你的肩膀、脊椎骨要扛起來。」楊翠的母親楊董芳蘭先揶揄:「你在幹嘛,頭殼壞掉?好好的教授輕輕閒閒你不做,跑去那個什麼促轉會要幹嘛?」隨後又脫口真心話勉勵她,脊椎骨要夠硬,但姿態不能太硬,因為很多事情要溝通協商。楊翠向母親撒嬌,「剛開始她一定是批評我嘛,吃飯時先說了我一頓、把我恥笑一番,之後又說『那你就是要扛起來,這是唯一能做的』,我真的非常感謝她。」

 

最令人羨慕地當屬:「我先生就是一直都支持我,所以我每個禮拜從台北租屋處回台中的家,來到烏日高鐵站,一坐上他開的車就有一盤水果,回家也都是他煮飯給我吃。」楊翠的先生魏貽君暖心地說,沒辦法幫她什麼,所以就只能在生活上照顧她,「促轉會是一個機關,跟學術不一樣,學術他還可以幫我找資料,機關他沒辦法幫忙。」楊翠感動說,沒有家人的話,大概就撐不下去了,「先生來接我的時候就會有一盤水果讓我在車上吃;回家就燉湯燉好在那裏了,無論多晚都會有燉好的湯。」

 

(圖說:鶼鰈情深,楊翠與丈夫魏貽君合影。)

 

花都開好了

 

很多的愛圍繞、澆灌這朵鮮艷的玫瑰,讓楊翠越發「壓不扁」。如今受到民眾肯定的促轉會,也預計延期一年,楊翠會繼續以天秤座習於調配感性跟理性的平衡,支持機關同仁的調查工作,在工作崗位上持續為轉型正義發聲!

 

 

 

 

記者原萱容、歐芯萌/攝影;圖片來源:翻攝自楊翠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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