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8pm
2024年9月左右，我曾走到北海道根室半島最東端的納沙布岬。
那裡最令人難忘的，不只是海。
望鄉之岬公園內矗立著巨大的「四島のかけ橋」，四個彼此連結的巨大結構象徵齒舞、色丹、國後、擇捉四島；下方燃燒著「祈りの火」，日本政府把它定義為要求北方四島歸還的象徵。站在納沙布岬往海上望去，才真正理解，對北海道根室而言，「北方領土」並不是東京外交官桌上的抽象名詞，而是就在海的另一頭、八十多年來始終沒有結束的一段戰後歷史。
兩年後，這段歷史突然被普丁用最直接的方法重新踩上世界新聞版面。
俄羅斯總統普丁8月13日登上俄羅斯實際控制、日本稱為擇捉島、俄羅斯稱Iturup的爭議島嶼。這是普丁第一次踏上這組日本稱為「北方領土」、俄羅斯稱為「南千島群島」的爭議島嶼。日本首相高市早苗立刻痛批「斷然不能接受」，日本政府召見俄羅斯大使抗議；俄羅斯不但拒絕日本要求，18日反過來召見日本駐俄大使武藤顯，指控東京發表「反俄言論」，重申這些島嶼屬於俄羅斯主權範圍。
一邊要求「歸還」，一邊總統親自登島。
日俄之間長達81年的領土死結，幾乎已經從外交談判退回到最原始的主權對撞。
日本說「從來不是俄國領土」 爭議源頭一路追到1855年
日本主張的北方四島，由南向北包括齒舞群島、色丹島、國後島與擇捉島。東京最重要的歷史依據，是1855年日本與帝俄簽訂《日俄和親通好條約》。條約把日本與俄羅斯的國界畫在擇捉島與得撫島之間，明定擇捉屬日本、得撫及其以北島嶼屬俄羅斯。日本因此主張，北方四島從來不屬於俄羅斯，也不應被視為日本後來放棄的「千島群島」。
真正讓問題爆炸的是1945年。
日本投降前夕，蘇聯於8月9日對日宣戰，之後攻占千島群島以及北方四島。日本政府主張，蘇聯直到日本表明接受《波茨坦公告》後仍持續進攻，並在8月28日至9月5日期間完成對北方四島的占領，因此現在俄羅斯對四島的控制「沒有法律依據」。俄羅斯的歷史敘事完全相反：莫斯科認為，南千島群島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果的一部分，俄羅斯對這些島嶼擁有不容質疑的主權，日本企圖重新討論島嶼歸屬，就是在挑戰戰後國際秩序。
於是出現一個延續到現在的巨大法律灰色地帶。
1951年的《舊金山和平條約》中，日本確實宣布放棄「千島群島」以及南樺太的權利、權原與請求權；但是條約沒有指定這些領土應歸屬哪一個國家，而且蘇聯根本沒有簽署這份條約。日本之後進一步主張，齒舞、色丹、國後與擇捉不屬於條約中日本放棄的「千島群島」，因此四島主權並沒有因《舊金山和約》而轉移給蘇聯。
蘇聯曾答應交還兩島 安倍見普丁27次仍解不開死結
更耐人尋味的是，莫斯科其實曾經答應「交兩座島」。
1956年日本與蘇聯簽署《日蘇共同宣言》，正式結束兩國戰爭狀態、恢復外交關係。宣言第9條明白寫下，蘇聯同意在日蘇和平條約簽署之後，把齒舞群島與色丹島交給日本。這不是外交口頭承諾，而是經兩國批准、正式生效的國際文件。問題是國後、擇捉仍沒有答案，和平條約因此始終簽不下去。
1960年美日修訂安保條約後，事情又多了一層軍事因素。蘇聯表示，在美軍仍駐紮日本的情況下，交還齒舞、色丹可能讓外國軍事力量進一步逼近蘇聯，因此把「外國軍隊撤出日本」加進交島條件；日本則反駁，1956年的共同宣言不應由蘇聯單方面添加新條件。到了現在，克里姆林宮仍公開把美軍在日本的存在視為締結和平條約的重要障礙。
日本並不是沒有試過。
安倍晉三任內把解決北方四島問題列為重要外交遺產，與普丁前後舉行27次峰會。2018年兩人在新加坡甚至同意，以1956年《日蘇共同宣言》為基礎加速和平條約談判，等於重新打開「齒舞、色丹先行」的可能性。最後仍然沒有突破。日本擔心接受兩島方案等於事實上放棄國後與擇捉；俄羅斯則始終擔心交島後美日安保體系跟著進入。
2022年俄羅斯全面侵略烏克蘭，日本加入西方制裁後，莫斯科宣布停止和平條約談判。到了2026年2月，克里姆林宮已直接表示，日俄之間根本沒有和平條約對話，雙邊關係幾乎降到「零」。半年後，普丁再親自登上擇捉島，政治訊號已經非常明白：至少在現在的俄羅斯政府手上，四島主權不是準備拿來交換的外交籌碼。
四島不只是土地 背後卡著美軍、太平洋艦隊與鄂霍次克海
而這四座島真正的重要性，也從來不只是土地面積。
它們位於北海道、千島列島與鄂霍次克海之間。整條千島列島像一道海上門牆，把俄羅斯遠東的重要海域與北太平洋分隔開來；俄羅斯太平洋艦隊、中俄聯合海軍活動以及鄂霍次克海的戰略價值，都讓莫斯科對這條島鏈極度敏感。2024年中俄軍艦便曾共同進入鄂霍次克海演習。
所以，站在納沙布岬看到的，其實不只是日本人的鄉愁。
那座「四島のかけ橋」朝向海的另一邊，日本81年來始終要求歸還；如今普丁則直接站上擇捉島，用俄羅斯總統的身分宣告另一種完全相反的現實。
日本說，這是尚未歸還的日本領土。
俄羅斯說，這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已經決定的俄羅斯領土。
兩種歷史、兩套法律敘事、兩個國家的安全利益，在北海道東方這片冰冷海域正面撞在一起。
這也是為什麼，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81年後，日本與俄羅斯雖然早已恢復邦交、結束戰爭狀態，卻至今仍然沒有一紙正式和平條約。
普丁這一次踏上擇捉島，只是把這個從未真正結束的戰後，再一次公開展示給世界看。
（圖片來源：AI生成）
2026.08.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