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洋流」其實是一種時代氣氛。市民現場寫市政意見,抽籤上台跟候選人面對面談話,這樣冷靜的活動,可以辦到三場,而且可能會用各種形式辦下去,這對於選舉熱情的台灣而言是罕見的。
回想過去這十幾年,臉書的興起之後,數千字的文章輕易的被社群串連而傳播,在2014年前後在台灣社會掀起巨大的震盪。隨後youtube泛娛樂興起,一個百萬訂閱的youtuber傳播力可以近似於一個電視台,接著抖音帶起的短影音格式成為主流,泛娛樂的youtuber紛紛被更短、更去個人化、不具有帳號忠誠度的短影音娛樂取代。短影音的娛樂去掉了「綜藝主角」,主體變成了「某種搞笑的主題」,今天可以流行王世堅的從從容容,明天可能是動物唱夢的翅膀,後天則是閃身步、浪子踢球。至於旅遊、飲食、化妝等生活資訊,過去可能出幾本雜誌,或是BBS,現在則是一則則REELS。出版市場萎縮了,但似乎已經觸底。傳統電視、報紙、廣播閱聽人緩步下降,但是流量轉到了網路平台,也產生了一群知識型的Podcast、youtube玩家。作家、股市專家、政治評論員......各行各業好像都要有個自己的影音頻道(我已經慵懶很久沒更新了),才算跟得上時代。這還沒提到這兩年的AI爆發延伸出的各種議題。
媒介變,人的需求沒變
把這些媒體發展史做整體觀察之後,我得出一個假設:媒介變動大,人對於資訊的需求則變化小。短影音好像是種破壞注意力的新型態,但這跟走馬看花、逛市集的本質也有相近之處,目不暇給、什麼都隨便看看,每一攤只逗留不到一分鐘。疫情並沒有摧毀掉人對於長劇情影音的需求,只是出門看電影變成了在家看影集。一旦碎片化、結論先行、簡單粗暴的社群大為流行,同時也醞釀了一股想要更平和、更複雜、更深入理解事情的能量。
這裡可以開始切入正題(正常來說,我應該在第一段,甚至第一句就切入,但我選擇先做必要的鋪陳以切合主題。)我們不能假設當下的流行、過往的成功經驗是永遠的,人的口味會跟著時代轉變,農業工業時代喜歡的甜度,到了現代可能顯得過甜。政治的口味也是一樣。過往十年,流行的是簡單、快速、衝突性強的口味。洋流興起則意味著,時代的口味變了(就像我在日本兒島買的牛仔外套,會欣賞的也是跟我一樣的中年人。)我們不想要這麼多的衝突,而想要更多的對話;官腔廢話依然是討厭的,但是可以不需要這麼多對立,而有更平實的理解與包容。短短一兩個月之間,一股潛藏的洋流跑出來,跟傳統的本土派結合,翻出了時代新章。
市民對城市有不滿,但沒人在聽。臺面上說話的人很多,吵來吵去,關心具體生活的人很少,過往這樣做的輿論市場也小。每個人都對城市有小小的意見,也長期被忽略,慢慢積累下來,成為一種潛藏的政治能量。
這便是洋流的真面目,說穿了也並不複雜,只是因為跟過往的政治慣性不同,許多人選擇視而不見。
與市民共生的選戰策略
沈伯洋怎麼看見的?北市不好選,他做了功課,從1999、黨籍議員的資料彙整開始,結合AI分析,發現台北各區都有大量的市民陳情,歸納下來多半跟環境、交通等市政議題有關。這些人會用1999,表示他們對市府機制有信任,也有能力表達。但這些問題沒解決,表示市府沒接住他們。這些人的政治屬性很可能超過傳統政黨分類,也就是搖擺選民的比例很高。於是沈伯洋團隊下了賭注,壓寶在市政關懷上,而且不是看看資料而已,也安排了大量的街掃拜票。一開始乏人問津,數個月後,在非綠媒體人的幾個專訪下,忽然現象級爆發。一群本來沒那麼關心政治的市民發現,原來還有市長候選人,願意盡量用簡單的話,周全的思考,去聆聽市民的意見,找出解決的辦法;原來政治不是怎麼假裝沒事,也不是擺拍做做樣子,而是走到立場迥異的媒體接受高密的檢驗,走到市民中間進行即時的對話。而且透過科技,每一筆市民的意見都會在網路界面上變成可愛動物上台發聲,成為政見版圖的一角。
甚至「洋流」本身也是摸著石頭過河,邊打邊造武器。民間響應的設計師做的海報、高雄水上活動大受好評的花襯衫,各項元素彙整成了新的競選主軸。過往的競選模式是核心團隊做一套人設、主視覺、政治攻防主軸,從頭貫徹到尾,只做小幅度修訂。現在的「洋流」則是把市民意見、輿論反應作為下一步規劃的滾動修正依據。政治人物跟民眾的關係,從單向變成雙向,從發布轉為互動與共生。
對於蔣萬安陣營最大的警訊,不在於拒絕、否認、憤怒等「悲傷五階段」,不在於洋流是否同一群人的自我安慰,而是,就連免費營養午餐接連造成學生食物中毒、腹瀉、嘔吐,這麼嚴重的市政問題,近日也不再是最大焦點。這意味著,蔣萬安的市政能力,已經產生了定論。一個政治人物的政治生命末端,最恐怖的不在於憤怒,而在於冷漠。
(圖片來源:AI生成、翻攝畫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