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梓散步】遊走奈良西之京

大多數往奈良的旅人是去鹿很多的東大寺、春日大社，相隔近鐵兩站的西之京就在不遠處，但旅客明顯稀少許多。西之京有兩間大寺廟，一是擁有最古老三重塔的天平時代寺廟藥師寺，另外一間則是遠道而來的唐國和尚鑑真弘法所在的唐招提寺。

藥師寺「白鳳文化」：對唐風藝術的高度推崇

藥師寺就在近鐵西之京站出口附近，旅人會先抵達玄奘三藏院，這裡供奉玄奘的舍利，也有心儀玄奘的現代畫家平山郁夫的作品《大唐西域壁畫》。往右邊走則是藥師寺「與樂門」，隨即就進入由金堂、講堂、東西塔寺廟建築群「白鳳伽藍」。

「白鳳」事後代史學者對天武天皇時代的稱呼，藥師寺最早是西元680年天武天皇為祈求皇后身體健康所建，供奉藥師如來三尊，原址亦在皇權所在的藤原京。後來遷都平城京時，藥師寺也跟著移建到現址。日本政權早期經常遷移，遷移時也經常是將還堪用的原建築拆除後搬運至新址再建，史學家考察發現藥師寺的建築基座具有不同時期的遺跡，可作為移建的證據。

寺內金堂供奉的藥師如來三尊，藥師如來本尊莊嚴肅穆，偕侍以象徵救人於苦厄病禍日夜不停的日月光菩薩二尊，則身段婀娜。三尊佛像正是「白鳳文化」的典型範例，一如當代美術史學者所述，「白鳳文化」的特色正是對唐風藝術的高度推崇。

許多研究都將藥師如來三尊歸類為初唐風格；不過也有美術史學者認為佛像東渡後有其過度，三尊雖看似初唐風，但莊嚴肅穆的本尊也帶有遣唐使帶回來的盛唐風格。尤其台座的印度、西亞風格雕飾紋樣，應該是絲路貿易繁榮的盛唐後才有的流行品味。同樣的盛唐風格也發生在現存唯一天平時代三重塔東塔，是平城京現存最古老的建築，東塔上的吹笛人雕飾非常活潑，也反映出當時的來自唐國風行的樂舞文化，也因此被稱作「凍結的音樂」。

藥師寺走動時沒什麼人，無論是建築或者佛像都可以靜心欣賞，有趣的是偶人途經一間廁所，發現是以經文中的「善男子、善女人」區隔男女，覺得甚是有趣。

鑑真和尚渡「奈良時代」，創唐招提寺奠定日本佛教基礎

離開藥師寺後往唐招提寺去，徒步大約十分鐘可以抵達，沿路有幾家食堂，多賣蕎麥麵。關西地區以烏龍麵較為常見，但西之京一帶的蕎麥麵店特別多，或許與當地的水質或宗教文化有關。看見名店需要排隊，便繞到後面一家店碰碰運氣，那家店兼賣烏龍，喜愛蕎麥和烏龍者各安其所，也蠻好吃。

唐招提寺是鑑真和尚所創，他的故事也很值得一提。鑑真本是唐國揚州大明寺高僧，對佛教戒律頗有鑽研。當時日本佛教方興，戒律規章皆不完善，鑑真因此受邀赴日弘法。不過日本與唐國相隔大海，又有官方作梗，鑑真嘗試東渡五次皆敗，還弄瞎了雙眼，最終在高齡六十六歲那年第六次東渡才終於成功。

鑑真出海不容易，當時出海不僅是他個人，往往會攜帶一整個僧團、經卷等全套關於佛學傳遞的知識，如果遇到風浪海難，可能不僅僅是生命，許多文化資產也將一去不返。歷史小說名家井上靖有小說《天平之甍》，講的就是這段遣唐使僧人如何邀請鑑真和尚東渡、又經歷何種困難的歷史。其時鑑真和尚已經名滿天下，其實無需赴日弘法，但他心有宏願，才會堅持出海，屢敗屢戰，這樣的故事也讓人對這位東傳佛法的唐代高僧肅然起敬。

鑑真本在東大寺講法，當時的聖武天皇也親自聆聽，後來更因禮遇之故，讓鑑真在平城京建立了唐招提寺並建有戒壇來傳揚戒律，鑑真本人也成為日本律宗的開創者。和堂皇的藥師寺相比，唐招提寺簡約許多，金堂、講堂的建築帶有唐風，古樸簡約。作家韓良露的遺作《露水京都》某篇提及奈良遊，她以奈良時代和平安時代的遣唐使次數為例，認為奈良比京都更帶有唐風。事實如此，如今京都寺廟大多是戰國後武士所重建，偶有幾座古寺遺蹟，也都始自平安王朝。平安王朝時遣唐使已中斷，日本逐步建立自己的「國風時代」，是以要感受唐國古風，定都不到百年的奈良確實遠勝建都千年的京都。

鑑真後來在唐招提寺圓寂，後輩為了紀念他，在寺內建立御影堂擺放他的塑像，每年春夏會公開，若平日前往，只能徒呼負負。御影堂往下走是一片夯土牆，裡頭便是伽藍。唐招提寺因為建築用色低調，感受比宏偉的藥師寺更為恬靜，在此思古幽情，頗能感受晚年鑑真在東傳佛法、制定戒律後圓寂的圓滿心境。鑑真東渡日本時，正是聖武天皇統治的「奈良時代」，政治相對穩定、政爭極少，使他不致被捲入朝廷糾葛，能夠專心弘法，為日本佛教的發展奠定基礎，這也是他的幸運吧。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示意圖製作：放言視覺設計部 林巧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