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梓散步】走過江戶、明治到現代的日本橋

過去幾度到東京，如果來到日本橋附近，都是在地下轉乘走動。之所以沒有爬上地面，一來當然是日本地下鐵太發達，二來則是因為一直都覺得日本橋上覆蓋的首都高速公路礙眼，不僅遮掩了這座石橋的美麗，連帶著江戶時代壯闊的風景也都被象徵現代的高速公路所屏蔽，甚醜。

這裡是日本公路的起點，數條國道皆以日本橋作為里程基準點。橋上有一座「道路元標」，題字的是1972年時任首相的佐藤榮作。

日本橋相關畫作，描繪江戶百工百業與日常生活風景

不過作為道路起點這件事，日本橋的經驗很豐富，江戶時代的東海道、中山道、日光街道、奧州街道、甲州街道這幕府修築的「五街道」，都由日本橋作為起點。因此無論是大名參勤交代、商人奔走往來，或者前往伊勢神宮參拜者，都在這些道路上進出，也形成了豐富的道路風景。

浮世繪是最具江戶風情的的大眾美學，其中「名所繪」更在江戶民間大受歡迎。許多名家都以日本橋及附近為風景，完成了不少出色的浮世繪作品，也描繪了江戶百工百業的形形色色，以及江戶人的日常生活風景。

作為道路起點，日本橋自然也是江戶城裡最熱鬧的所在。橋下的魚河岸熱鬧非凡，被稱作「江戶的台所」，日日有雙肩挑擔的「棒手振」在此走動賣魚，「棒手振」有時也會走上日本橋，與橋上熙來攘往的人們，交織成熱鬧的浮世一景。比如歌川國貞筆下的「時世姿五十三對：日本橋的朝景」，就以三位走動的江戶美女為前景，身後走過兩位扛著鯊魚的「棒手振」。

以風景名所繪大受歡迎的歌川廣重「東海道五十三次：日本橋朝之景」（保永堂版），也是名作，他讓挑擔的賣魚男從參勤交代的大名行列前行經，旁邊還有幾隻小狗，畫面構成甚是趣味。廣重還有另作「名所江戶百景：日本橋江戶橋」，採取從「棒手振」側面看去，只見魚擔卻不見人影的近拍角度，營造出從日本橋眺望江戶橋的景深。因為視角的關係，橋上裝飾用的擬寶珠也只有一半入境，頗有當代攝影的先驅風格。在「名所江戶百景：日本橋雪晴」當中，廣重則用雪後的早晨俯視，展現日本橋上下的繁忙，右下魚河岸強強滾的樣子，則展現了江戶時代富裕繁榮的景象。

比廣重稍早的北齋，在日本橋風景描繪上也各擅勝場。在「富嶽三十六景江戶：日本橋」當中，北齋採取搭船從水面遠眺日本橋的角度，堆疊出日本橋、江戶城、富士山的視覺遠近層次，也讓神田川兩側的白牆倉庫在繁忙的船陣中顯得特別宏偉。

現在如果走中央通，過了日本橋就會看到三越百貨。三越百貨本是「三井越後屋」，一開始賣的是吳服，但也有兼賣高級雜貨，跟現在一樣是百貨公司的概念。三越一開始的主要消費群當然是有錢人，因此販售東西都是賒帳月結。不過三越為了擴張生意，改變了經營方式，採取現金結帳給予折扣的做法，吸引了許多平民百姓也成為消費者。

葛飾北齋的「富嶽三十六景：江都駿河町三井見世略圖」，就以駿河町附近的三越屋頂為前景，前述給現金就打折的「現金無掛值」字樣寫在看板上，旁邊則有幾位屋頂修繕工人，富士山則在畫面正中間，構圖非常出色。

這段駿河町風景，常與北齋相提並論的廣重也不遑多讓，他在「富士三十六景：東都駿河町」中，從北齋的視角往下降到路面，描繪了街上行走的人們，各種專長的街頭藝人、要前往伊勢神宮參拜抱著三味線的女太夫，映襯出富士山為背景的天色，剛好和北齋的角度相映成趣。

廣重也畫過擅長的俯瞰圖，在「名所江戶百景：駿河町」當中，日本橋附近街道在宏偉的富士山下，江戶黎民百姓繁忙熱鬧生意買賣的樣子，也顯得生動無比。要畫日本橋近景的話，廣重還有「江戶名所百景：日本橋通一丁目」，這是現在中央通還沒過日本橋的那段，大約在地鐵「日本橋站」附近，除了他擅長的藝人外，也把端著外送蕎麥麵的伙計，邊賣瓜邊吃瓜的小販畫進圖中，鬧熱滾滾的江戶躍然紙上。

期待日本橋打開天際線之後，能風華再現

日本橋本為木造，幾經大火，早已燒失，現存的橋面是石橋，一如明治的文明開化情調，頗具歐風。想要緬懷舊橋，除了在浮世繪上尋找，在兩國的江戶東京博物館也有一座縮小比例的木造橋。橋上遊走，也可以感受昔日風情，只是江戶東京博物館正在大整修，還要一段時間才能與粉絲見面。

日本橋既是江戶城下町最熱鬧之處，明治維新以來，也坐落起許多代表性的石造建築，舊駿河町一側的高島屋百貨是代表，這是日本的貴族百貨，連皇室採買也會選址於此。過了日本橋後的舊日本橋一丁目那邊，則是以三越百貨為起點的一連串三井集團系列建築，百貨公司、銀行、美術館節比鱗次，仿若走在紐約曼哈頓第五大道、或者芝加哥密西根大道，反映出明治後積極西化，想要脫亞入歐的民族主義情緒，當年的江戶忽然成為遭棄的舊物，也是日本社會發展的一道鑿痕。

近年日本人也感受覆蓋在橋上的首都高速公路實在太醜，連帶著也讓被遮蔽的日本橋失去了風采。因此正進行都市計畫，希望將高速公路移入地下。工程若順利完竣，從日本橋到三越前的恢宏風采，就不會再被高速公路攔腰斬斷，都市水岸的視覺穿透性，也才能展現出來。

東京是一座一直在更新翻新的城市，只是有時是全面翻新，有時則復舊如舊，從江戶八百八町的繁華熱鬧，走到東京摩登現代的時髦流行，作為道路元標之地的日本橋，也被期待打開天際線之後，能夠風華再現。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示意圖製作：放言設計部　林巧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