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梓散步】島原城下巧遇雕刻家北村西望

往島原的公車，陸續上了幾對看來應該在戀愛中的學生，心想著他們要去哪兒約會，結果搭到Aeon mall就通通下車。心想這是鄉村小鎮，著實沒什麼地方好逛，約會只好逛賣場。車行過往來熊本長崎兩縣船班的島原港，可能船隻未到，也沒有人上下。午後兩點，城市還在午睡當中，路上有不少公共藝術雕像，有人物、有動物，隨意看了一眼，心想日本也不容易，路邊隨便一座公共藝術雕像都做得還不錯。

島原的城下町似乎還在睡午覺

島原車站下車，看好回程往諫早的島原電鐵車班，便往島原城去。說會經過商店街，但我已經很有經驗，知道這裡不會像北海道的小樽、東北的會津若松，或者關東的成田、中部的松本那樣熱鬧強強滾；在福岡以外的九州，所謂商店街經常是一片蕭瑟，僅有兩三家店舖有開的小小街道。

島原以湧水聞名，湧水自與和火山共存有關。島原城下的湧水約一百多處，不過最有名的還是「四明莊」一帶的鯉魚街道。錦鯉在湧水溝渠中悠遊，士紳們在房舍內依著湧水另闢花園。炎炎夏日，坐在自家簷廊喝茶看魚，略解暑熱，於今也變成島原城下的有名風景，咖啡店、遊客中心都在附近，小孩追著溝裡的魚跑，甚是有趣。

所至之時剛過午後，除了追錦鯉的小孩，島原的城下町似乎還在睡午覺。不遠處坐落著城市最高建築島原城，城樓邊幾位扮演武將的演員正奮力表演，告訴訪客這座城也有一段辛酸歷史。戰國時代，九州扮演日本門戶，從沙勿略起，葡萄牙教士便在此傳教。戰亂當前，又有當地基督教大名小西行長、有馬晴信等人守護，九州的肥前、肥後一帶，基督徒非常多，被稱作「吉利支丹」，也自成一股勢力。

後來德川幕府禁教，對基督徒展開改宗與迫害，不願改宗的教徒被送到雲仙地獄處以酷刑，這是遠藤周作的小說《沉默》寫作的背景。現在的島原城內，還展示了當時許多基督教與改宗爭端時的物件，最多的是繪畫或雕刻的「瑪麗亞觀音像」，教徒將聖母以觀音的造型呈現，以規避取締；另外也有許多「踏繪」，幕府會要求改宗的教徒從上面踩過，以證明自己已經徹底背離基督教。

但這樣的壓迫也引來反彈，1637年，在島原、天草一帶，因為改宗壓迫和稅收苛政，不願被壓迫的教徒們推舉了少年天草四郎為首領，和幕府軍展開了戰鬥，被稱作「島原之亂」或者「島原一揆」。「一揆」是指平民對藩主的暴力反抗，這是德川幕府在開啟穩定的兩百年統治前最後一次內戰，雙方皆折損甚多，最後幕軍以圍城戰擊潰天草四郎率領的一揆軍，三萬七千名起義軍遭到屠殺橫死，島原與天草一帶也因此人口銳減，百業蕭條。

島原城裡的天守，逐層展示有關基督教、禁基督教、島原之亂的相關物件文書，雖然不是整理得很細緻，但也大概能夠明瞭事情的前因後果。最終登上天守，放眼望去是大海，天氣很好，海那邊的熊本也清晰可見，略可猜想當時肥前肥後兩地的來往緊密，也因此基督教信仰在此流行的背景。

日本近代雕塑兩大柱石

往下一看，卻發現一整排似曾相識的雕像，好像是剛才在街上所見的公共藝術，其中一尊赫然是北村西望所作，位在長崎和平紀念公園，右手指天、左手平身的「和平祈念像」。心想莫非這些作品全都是北村的作品？放在島原城下幹嘛？往下走去，才發現城下有一座「西望紀念館」。

北村西望是日本有名的雕刻家，他出身島原，很早就到東京打拚。和他同期的雕塑家有朝倉文夫和建畠大夢，他和建畠交好，兩人都屬比較狂野揮灑型、重視精神性的創作者，和一時主流的朝倉文夫寫實風格有很大的差異，他們之間的龍爭虎鬥，也是日本美術史上的一段精彩故事。

有很長一段時間，朝倉的寫實一派取得優勢，幾乎掌握了帝展的主導權。當時入選帝展除了創作者個人的名氣外，周邊的作品攝影、明信片印刷等利益，商人間也是爭奪甚鉅，因此朝倉取得的優勢持續一段時間後，無法入選帝展的北村這一派就成為在野，台灣前輩雕塑家黃土水被認為和北村較為接近，那幾年他也受到影響，數年間都沒有參與帝展，以接案爲名人塑像維生。

北村和朝倉兩人總在競爭，戰爭時兩人都受到不少軍方委託，也參與團結支持政府的翼贊活動，但因風格差異，兩人關係仍然競爭大於合作，但這樣的關係在終戰後獲得扭轉，北村深感於戰爭的殘酷，為長崎製作了「和平祈念像」，朝倉則專心於美術教育的事業，兩人雖然風格不改，但關係變好，被美術界並稱為「日本近代雕塑兩大柱石」。

朝倉比較早離世，北村則一直活到一百零二歲才過世，死後將為在東京井之頭的工作室捐為博物館，約在今天的井之頭自然文化園一帶，現在有一座雕刻園。

島原這邊的紀念館，則是在北村還在世時，由富田俊子女士所倡議，結合當地士紳的力量所建成，除了紀念館展出北村的作品，也介紹了他的生平，以及雕塑工具等等。除了紀念館內，島原的街頭也有許多北村作品。喜孜孜的少女、威風凜凜的將軍之孫、健康美的男子、即將出拳的拳手、奔跑的馬兒。

想起剛剛路上所見，覺得那些做得「還不錯」的公共藝術雕刻，根本就是大師北村西望的作品，是我孤陋寡聞，一時語塞。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示意圖製作：放言設計部　林巧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