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倪蔣懷有了餘裕後,不僅自己持續畫畫,留下了不少礦場附近風景的寫生,還如老師石川欽一郎的期待,開始支持年輕的後輩藝術家...
畫壇走跳,有些人會被說是「一哥」,一哥們通常是畫得好、活得久,因此望重士林,受人稱頌。但也有些人會被當作「大哥」,大哥不見得是同時代最出風頭的畫家,但大哥會照顧同儕、提攜後進,就算是「一哥」,年輕時也得要靠「大哥」來罩。
前輩畫家倪蔣懷就是畫壇的「大哥」,他出生於1894年,是水彩畫家石川欽一郎首次來台時的學生。當時總督府國語學校為教學需要,已經開始有圖畫科,倪蔣懷對繪畫很有興趣,又有表現機會,經常跟著老師四處畫畫,說得上是台灣第一代的水彩畫家。
和恩師一樣,他畫的主要是水彩。習作的時代會跟著畫冊上的風景臨摹,能力逐漸提升後,便常和老師一起去寫生,兩人有多幅描繪同樣風景的作品,比如入選過台展的大稻埕風景《裏通》,石川其實也有畫過相同地點之作,可以猜想應該是兩人一起寫生所繪。
倪蔣懷出身書香世家,父親是漢塾的教師,家境小康。他從小天資聰穎,很會唸書,也循著當時殖民地台灣的體制,唸了國語學校、畢業成為老師,並娶了基隆顏家支系顏火炎的女兒顏對為妻。後來顏對因產子過世,為了讓孩子受到更好的照顧,遺言要求倪蔣懷續絃已守寡的妹妹顏花,倪蔣懷也答應了,便一直與被認為是富商家族的基隆顏家維持姻親關係。
壯志鴻鵠的倪蔣懷也有機會到東京習畫,但最終未能成行。一說是因於環境論,當時倪蔣懷擅長的水彩已經不是藝壇主流,往東京學習確實不見得是最好的選擇;二說則是當時他的老師石川欽一郎出手勸阻。以後見之明看來,也許對被認為是「台灣西洋美術之父」的石川而言,剛剛萌芽的台灣畫壇最需要的,不是一個畫家,而是畫家的支持者,所以他才請倪蔣懷留下來。
倪蔣懷不僅自己畫畫,還如老師的期待「支持年輕的後輩藝術家」
不知道什麼樣的考量,倪蔣懷最後決定留在台灣。不僅如此,他還下定決心,除了當藝術家外,也要做個成功的生意人。因為姻親之故,他接下了顏家瑞芳二坑一帶的「包採」權,再加上附近幾個礦坑,當時汐止、瑞芳、四腳亭、菁桐,甚至遠至雙溪、萬里一帶數個礦場,都由倪蔣懷承攬包採業務。
穩定的收入讓倪蔣懷有了餘裕,他不僅自己持續畫畫,留下了不少礦場附近風景的寫生,還如老師的期待,開始支持年輕的後輩藝術家。他在大稻埕成立了「洋畫自由研究所」(後來改名「臺灣繪畫研究所」),石川親任老師,指導對洋畫有興趣的學生,後來在畫壇活躍的陳植棋、洪瑞麟、張萬傳都曾在此活動,開幕當天設宴大稻埕「蓬萊閣」,也留下賓主盡歡的珍貴留影。
開設研究所之後他還支持畫會,「赤島社」、「七星畫壇」的成立,他都出錢出力,而且每次開個展,出錢的他都推後輩的優秀作品來卡好位置,自己雖然出錢出力,但作品都放在邊邊也無所謂,因此也贏得後輩們對「大哥」的敬重。
由於一起習畫,倪蔣懷和後輩們也經常以同一主題寫生,比如張萬傳也一樣畫過大稻埕的後街「裏町」。早逝的好友陳植棋畫過的《真人廟》,在他過世不久後,倪蔣懷也跑去畫了一張。真人廟就在蔣渭水成立台灣民眾黨的地址附近,陳植棋畫,是因為對蔣渭水的崇敬,而倪蔣懷不僅複製了這樣的精神,還增添了對老友的懷念,畫中也有深意。
不只在畫壇支持後輩,經濟上也是。當旅日的洪瑞麟回台,本想存點錢再出國深造,倪蔣懷也鼓勵他加入礦場的團隊,一有穩定的職業可以貼補家用,二用空閒的時間畫畫。洪瑞麟後來以「礦工畫家」闖出名號,便是因為他一直在礦場工作之故。除了洪瑞麟,畫家張萬傳、蔣瑞坑也分別入過倪家礦場,得到實質上的工作支持。
不僅支持後輩,倪蔣懷還支持老師。石川欽一郎結束第二次在台執教返日後,因為已經淡出東京藝壇一段時間,因此生活不是很如意。他經常寄作品給倪蔣懷品評,倪蔣懷了然於心,知道老師需要經濟上的支持,收到作品後就會匯錢去給老師,形成了兩人不言說的默契。
除了礦場之外,倪蔣懷也畫很多基隆風景。有段時間他租賃了港邊的林開郡洋樓,那是基隆最氣派的房子之一,本來也是一位礦業大亨林開郡所建,旁邊就是熱鬧非凡的基隆港町。倪蔣懷從洋樓頂樓看出去,就可以看到不遠處的基隆車站和大阪商船株式會社、日本郵船株式會社的基隆支店,建築都頗有歐風情調,把當時基隆港口的時髦氣氛襯托出來。他沒事就在頂樓寫生,因為基隆屬軍事要塞,理當不能寫生,因此警察便也會跑來干預關心。
大哥雖然不在,「但照顧大家的承諾,絕對不會輕言毀棄」
不過倪蔣懷終究是有聲望的地方仕紳,這些管制雖造成騷擾,卻也還不至於阻止他的創作熱情。每一段時間,倪蔣懷都會把畫送去司令部審查,司令部就會蓋上「檢閲済」的許可章,有蓋章的作品才能拿出來展出。這個狀態不是只有倪蔣懷有,比如在淡水的木下靜涯,也因為淡水也屬要塞基地,不少作品也都被軍方蓋上「檢閲済」章戳,可以說是戰時台灣美術與殖民者之間抵抗與認同的拉扯。
隨著經濟實力增加,收藏也跟著增加,倪蔣懷便一心想將收藏開設一個美術館,連名字以倪家泉州祖籍的堂號「寶峰」都已命名好。不過天不從人願,先是戰爭,後來他身體不佳,在1943年辭世,美術館的願望就沒能成真。倪蔣懷的死令人傷心,受他支持的洪瑞麟後來還畫了一幅畫,讓大哥倪蔣懷與天使同在,注視著人間的種種變化。
1943年時,戰火已經相當接近台灣,轟炸疏開時有所聞。倪氏一族也從軍事要塞的基隆往瑞芳疏開,為了保存倪蔣懷的作品,家屬在疏散時便將作品和收藏背在身上往疏開地去,可因為戰時周折、保存環境不佳等問題,有些作品雖躲過戰火,卻沒能躲過蟲害,相當可惜。不過好運的是,倪蔣懷最珍惜的恩師石川欽一郎作品,倒是都保存得不錯,後來日本那邊想辦石川的紀念展,千搜萬尋才發現,擁有最多石川作品的,竟然是台灣的倪蔣懷家族。
戰後,雖然顏家的礦場因為諸多原因被國民政府接收,但有採礦經驗的倪蔣懷長子倪侯太,還是透過經驗,爭取到瑞芳二坑礦場的開採權,礦場便以「懷山煤礦」的名義持續經營,一直到結束收坑為止,而受倪蔣懷支持的洪瑞麟,也一直在懷山工作到退休。大哥雖然不在了,但大哥照顧大家的承諾,絕對不會輕言毀棄。
展覽資訊
懷德樂美—倪蔣懷紀念展
時間:2025/06/26 - 2025/09/28
地點:台北市立美術館
《放言》官方LINE正式上線!
加入方法超簡單:點擊以下連結立刻成為《放言》好友吧!
(圖片來源:臺北市立美術館 Taipei Fine Arts Museum粉專;示意圖製作:放言設計部 林巧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