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是林克孝,在金融圈裡,找不到第二個像他一樣的人。他熱愛山林,閒暇時,總愛走進荒煙蔓草的山林中,尋覓那些被遺忘的泰雅古道。2011年8月11日,他魂斷於摯愛的南澳山野之中,震驚政商界,也讓親友與同事無限唏噓。那條神秘的古道,也從此成了無數人心中揮之不去的傷痛。
如果你曾經到過高雄美濃區月光山的入口,或許會注意到一道白色噴漆的字樣:「克孝峰」。順著路徑圖前行,拉繩攀岩、涉溪穿林,一路上偶爾可見刻在岩石或寫於樹旁的詩句,像是留給山徑旅人的低語:「我就是想向妳傾訴這些掌故/因為不經意的惦記/總會悄悄轉成認真的。」
登頂之後,整座美濃的市容與湖泊盡收眼底。但更令人玩味的,是這條步道的由來——它不是觀光局開發的健行路線,而是一群登山者為了紀念一位金融界總經理所闢建,沿路上的詩句也出自於他的手筆。他的名字,被命名成山,也被悄悄寫進台灣金融界的傳奇。
這位總經理,曾帶領團隊經歷雙卡風暴、彰銀合併、金融風暴,卻也能在南澳的濕滑溪石上與原住民獵人圍坐,啜飲小米酒,聽他們用泰雅語討論祖靈與禁忌,如同他們的一份子。
他健勇的雙足曾穿梭於玻璃帷幕的大樓之中,也踏進雲霧繚繞的泰雅古道。當他站在座落於台北市仁愛路圓環的台新總部大樓的落地窗前,習慣性望向遠方的山脈,向到訪者如數家珍介紹起自己所了解的台灣山林。那一刻,彷彿他不是穿著西裝的企業主管,而是揹著背包的山林旅人。
他是林克孝,在金融圈裡,找不到第二個像他一樣的人。他熱愛山林,閒暇時,總愛走進荒煙蔓草的山林中,尋覓那些被遺忘的泰雅古道。2011年8月11日,他魂斷於摯愛的南澳山野之中,震驚政商界,也讓親友與同事無限唏噓。那條神秘的古道,也從此成了無數人心中揮之不去的傷痛。
多年登山經歷,也鍛鍊出他在金融戰場上的從容與堅韌。即便面對棘手的資本操作與併購談判,他依舊慢條斯理、思路清晰。在媒體面前,面對尖銳問題,他總是微笑以對,不曾板起臉孔;台新老同事則形容,他是「最沒有架子」的主管。
走出博士與教授身分的實戰之路
不少人看到林克孝美國西雅圖華盛頓大學經濟學博士的傲人學歷,以及感受到他本人散發出的文質彬彬氣息,不免都會好奇他是否曾考慮往學術圈發展。
林克孝2002年接受《今周刊》訪問時坦言,自己雖在台大財金系兼課長達二十年,但始終對實務工作懷有熱忱。在台証任職的十二年間,面對多次外部挖角,他從未離開。他對台証有深厚情感,不僅因為這是他返國後的第一個重要職位,也因台証創辦人黃克修與其父林文仁私交甚篤。據《看雜誌》95期指出,他是在兩人共同力邀下返台出任總經理。對林克孝而言,在台証工作不僅是專業歷程的起點,也是一份跨世代信任的延續。
林克孝於1990年取得博士學位後,加入台証證券,初任總體經濟研究員。那時台灣股市正衝上一萬兩千點,市場迷戀個股、研究報告乏人問津,他笑稱那段日子「簡直是自己寫給自己看的」。沒想到隔年政府開放外國專業投資機構(QFII)來台,他深厚的總體經濟功底反倒成為敲門磚,讓他成為外資了解台灣市場的重要橋樑。
此外,他的博士論文主題為「產權分配調整與協商」,雖當時並未預見自己將來會涉足企業重整,這項研究卻意外成為他日後實務操作的理論基礎。憑藉這份專業,他成為台灣證券業中第一位參與企業重整的金融人,也因此獲得「AMC(資產管理)先生」的尊稱,並於 1996 年獲選為「第一屆十大傑出證券暨期貨人才」。
林克孝參與2010年經濟金融論壇
危機中的舵手:林克孝如何帶領台新金控重生
2007年2月,四十七歲的林克孝出任台新金控總經理,成為當時台灣金融圈最年輕的金控總經理。然而,他上任之際台灣金融業正值風暴之中,台新金控同時面臨雙重危機——卡債風暴後的鉅額呆帳、與彰銀併購案的政治與經營紛擾。
外界看到的,是他接受媒體採訪時所展現出的親切與儒雅,但其實那段日子,林克孝的內心何嘗沒有壓力與恐懼。《遠見雜誌》2007年6月14日報導,林克孝面對自己升任為台新總經理的心路歷程:「我好像從小聯盟球員,突然被叫上來打大聯盟,當然會覺得這工作大於原來的挑戰,但是也不能怕,怕,就完了!你要有大聯盟救援投手的企圖心,緊張難免,大家會原諒你,但還是要非勝不可!」
2006年,台新金控的總資產規模已達2兆3,317億元,而他原先任副董事長的台証證券,資產約584億元,兩者規模相差十倍以上。這樣的落差,意味著截然不同的視野與責任,也象徵著他必須背負起遠超以往的領導壓力。
當時,雙卡風暴率先席捲台新金控。自2005年起,因信用卡與現金卡的過度發行,全台爆發大規模債務違約潮,不僅導致金融市場動盪,也重創多家銀行的資產品質。
台新銀行作為現金卡與信用卡發卡量的「雙料亞軍」,首當其衝,呆帳暴增、帳面損失擴大,僅2006年全年就預估須提存高達300億元的呆帳準備,財務體質急遽惡化。
緊接著,與彰化銀行的併購案也進入膠著狀態。原本期待藉由公股民營合作擴大版圖,卻因經營權歸屬問題引發訴訟與監理壓力,社會觀感與投資信心雙雙受損,整體士氣陷入低潮。
儘管性格溫和,林克孝在面對彰銀案時也曾罕見動怒。
當年,台新與政府原已達成共識,由台新主導彰銀的民營化進程,卻在政黨輪替後出現政策反覆。據《理財周刊》第353期報導,林克孝直言:「這是一場很光明正大的合併案,就應該要光明磊落地走下去,不要浪費掉這原有的優勢。」
除此之外,2008年的金融海嘯同樣帶來危機。當年9月雷曼兄弟破產引發全球資金撤離新興市場,台新金控亦難倖免,短短兩週內遭擠兌超過300億元,股價一度跌至每股3.64元,市場更傳出「可能被金融重建基金接管」的悲觀預期。
危局中的斷捨離:賣台証、裁兩千人,換來企業續命
在台新內部一片低氣壓、外界盛傳「台新恐被併購」的2008年、2009年,林克孝站上投手丘,主動出擊的同時,也精準執行、步步為營。
就在此時,他做出一個痛苦但關鍵的決策:賣掉台証證券。
「我是台証證出身的,二十年來跟他們一起長大,但我也知道,出售對兩邊都好。」林克孝在接受《天下雜誌》採訪時回憶,2009年台新金控財務吃緊,必須籌措資本,他斷然以新台幣294億元將台証的經紀業務與通路資產賣給凱基證券。出售雖令人不捨,卻讓金控與銀行的資本適足率達到標準,而台証也因併入凱基,一躍成為前三大券商。
然而,這一場轉型的背後,代價極為沉重。林克孝必須面對工會的強烈質疑,幾乎每天都有人高喊要他出面說明。他回憶,人資部門在短短三、四個月內,完成兩千人的資遣作業:「我這輩子永遠不會忘記那段時間。」林克孝感傷地說。那場裁員的痛,難以言喻,也成為他生命中最沉重的印記之一。
重建信心的逆轉戰:轉虧為盈、穩住市場信賴
面對卡債風暴與資本市場的低迷陰霾,林克孝選擇不迴避。台新金控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之際,他與決策團隊並未選擇拖延,而是果斷啟動一連串體質重整的改革行動,從減資、增資到資產清理,優先處理風險資產與不良債權,進行資本結構調整,逐步降低呆帳壓力,強化風險管理機制。
2011年5月,他接受《天下雜誌》專訪時回憶:「面對呆帳,我們不藏。」這句話正是他當年決策風格的寫照。他並未停留在財務止血,而是著眼於重建根基——引進精算模型,重建放款機制,讓風控流程制度化,不僅讓台新走出雙卡風暴的陰霾,也重新建立起主管機關與資本市場的信心。
2007年6月8日,台新金宣布與全球人壽合資成立保險公司。(左起)台新金控總經理林克孝、台新金控董事長吳東亮、全球人壽總經理劉先覺一同合影。
在他的主導下,台新金控自2009年起轉虧為盈。根據2011年3月9日台新金於法說會公布的資料,台新金2010年稅後淨利達79億元,其中台新銀行貢獻最大,淨利息收入117億元,重新成為金控獲利主力。原本深陷疑慮的台新,不僅走出谷底,也逐步恢復資本市場與客戶的信賴。
文藝愛好,是林家人最鮮明的基因
在外界眼中,林克孝是理性與果斷兼具的金融專業經理人,能以數據與決策穩住局勢、帶領團隊度過危機。然而,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林克孝骨子裡有著詩人的纖細與知識分子的執著,對文化藝術始終懷有熱愛。就讀台大經濟系期間,他曾擔任現代詩社社長,長年保持閱讀與創作的習慣。這份特質,很大程度來自父親林文仁的薰陶——林克孝,幾乎可說是林文仁的翻版。
林克孝喜愛閱讀與創作,就讀台大時曾任現代詩社社長。
林文仁是台灣日光燈公司(TFL)的前董事長,工作之餘,對閱讀、寫作充滿熱情。據《看雜誌》2010年8月19日的專訪指出,在物資匱乏的年代,林文仁中學時便收藏逾三百本日文世界文學名著與全集,每一本都親自編號、細心珍藏。他還曾編纂公司刊物《旭光》,親撰照明技術與企業管理的文章,這些內容甚至被清華大學與國家圖書館收錄為教學參考資料,成為明新工專的教材之一。
這樣一位「書卷氣十足」的父親,不僅為家庭營造出濃厚的人文氛圍,也在退休後,將對藝術與收藏的熱情化為具體行動,難以想像的是,這位出身理工的企業家,竟在晚年親手經營起一間博物館。
隱身於台北南京東路台証大樓地下一層的袖珍博物館,是亞洲第一座以袖珍藝術為主題的專業展館。一走進展廳,彷彿被哆啦A夢的縮小燈照射過一般,整個世界頓時變得迷你又精緻:歐洲古堡裡的書房有閃閃發亮的吊燈與擺滿古籍的書架;美式鄉村餐廳裡的餐桌上擺著縮小版的蛋糕與鬆餅,甚至還有皮克斯動畫場景、微型街頭市集與精雕細琢的蛋雕工藝……每件作品細節之繁複令人驚嘆,宛如將夢想濃縮進掌心,讓人一不小心就沉浸其中,流連忘返。
這座博物館的誕生起於林克孝赴美求學時,與母親在西雅圖街頭偶然發現一組迷你屋盒,母子倆驚為天人,買回台灣後便一發不可收拾。這股熱情迅速感染全家,父親林文仁與妻子開始奔走歐美,與袖珍藝術家交友、刊登廣告徵件,不到數年便蒐羅百餘件作品。
眼看收藏堆滿家中整樓層,在林克孝的提議下,袖珍博物館於1997年正式成立,從私人珍藏走向大眾展覽。後來在新光吳家兄弟的支持下,展館遷至南京松江站旁的台証大樓地下室,展區擴大、設施升級,成為許多人心中迷你夢想的殿堂。
據《專案經理雜誌》2017 年 5 月 31 日報導,林克孝的妹妹林克真曾說過:「他其實才是真正的創辦人。」她口中的「他」,指的正是哥哥林克孝。媒體多半將創辦人之名歸於父親林文仁,但林克孝的構想,正是讓袖珍博物館誕生的關鍵推手。時至今日,林家成員依然一同守護著這座夢想之地,延續林克孝的願景。
登山不是為了攻頂 而是為了尋找遺忘的路
2009年,林克孝出版了《找路:月光.沙韻.Klesan》,在他的作者介紹欄位是這樣寫的「美國西雅圖華盛頓大學經濟學博士。曾任台証綜合證券總經理,現任台新金控總經理、袖珍博物館董事。」但他自我介紹最多的是他的登山資歷:「愛好登山。小學開始跟隨父母登郊山,小五時在阿里山眠月線上看到霧中的森林,聽說森林深處有一株『安楠狄娘』神木,開啟了登高山的興趣。」自稱「山社山棍」的林克孝,國中加入健行登山會、高中創辦登山社,成為第二任社長。就讀台大經濟系時,他依然一腳踏在山林裡,一腳泡在詩社裡。
林克孝著作《找路:月光.沙韻.Klesan》
除了登山之外,林克孝還學習攀岩,四十年前,能玩攀岩的人並不多,一來裝備昂貴、二來風險極高。據《看雜誌》第95期報導,雖然父親林文仁內心擔憂林克孝的安全,也曾表示「原則上我是不鼓勵他」,卻還是默默支持,親自飛往紐西蘭、日本為兒子採購攀岩裝備,將父愛藏於實際行動裡。
林克孝曾與友人挑戰玉山東峰北壁,三百公尺的垂直岩面,在當年,林克孝可說是台灣第一批成功征服玉山東峰北壁的登山者之一,在年僅二十歲出頭時,他就已躋身台灣登山界的先鋒行列。
後來,林克孝不再追求攻頂的成就,而是沉迷於「找路」這件事。他的目光轉向宜蘭南澳深山裡的泰雅遷徙古道,並與部落族人成為朋友。
2004年,他第一次踏上「沙韻之路」,那是他人生的新起點。對他來說,山林已不再只是地形上的挑戰,更是文化記憶的入口;他開始一趟尋根之旅,也重新找到與自然共處的方式。
據高雄市百岳登山協會創會理事長劉揚華所撰文章〈一位永遠留在深山中的平地人〉記述,賽德克族的伊婉玉娜校長曾回憶,初次見到林克孝時,便對這位「台北來的金控總經理」印象深刻:「他對原住民議題的理解與關注,讓我驚訝,完全沒有一般外來菁英的銅臭味。」她說,「反而像是部落的一份子。」
這份熱情連戀愛都無法例外,林克孝與太太經常爬山約會。據《經濟日報》2007年3月9日的報導,他與太太原打算在2006年年底悄悄在山上舉行婚禮,邀請親友見證這段「與山為盟」的愛情。林克孝笑說,會保密,是怕大家為了喝喜酒還得爬山,「太辛苦啦!」
沒想到婚禮前一天,老闆吳東亮臨時召開重要會議,他只好提前一天成婚,隔日一早銷假回公司,婚訊才意外曝光。
後來,這份對山林的情感也延續到家庭生活中,林克孝為女兒取了原住民名字「莫很」,取自南澳鄉的一條溪流,承載著他對山林的情感與文化的敬意。
永遠沉睡在沙韻之路的山林之子
林克孝心繫的沙韻之路,蘊藏著幾乎被遺忘的傳說。1938年,日治時期的泰雅少女沙韻.哈勇,為幫一位即將應召赴中日戰場的日本老師搬運行李,途中不幸失足墜入暴漲的溪流,從此不見蹤影。當時的《台灣日日新報》將她讚譽為「愛國少女」,總督府甚至為她鑄鐘、立碑、拍電影、作歌曲,將她包裝為皇民化的象徵。
國民政府來台後,這段歷史成了「叛國行為」的象徵,族人噤聲、石碑被毀,沙韻傳說隨風而去,據鄧鴻源2020年03月1日在《風傳媒》的報導指出,直到1990年代末,塵封的沙韻傳說因一位日本高中生在KTV偶然唱到〈月光小夜曲〉而重新被喚醒。這首歌的原曲正是日治時期流傳的〈沙韻之鐘〉,故事被媒體揭開後,NHK也著手拍攝紀錄片,這個故事才重新走入大眾的視野。
林克孝深深臣服於傳說之下。他曾說:「不知該怎麼向別人解釋,我為何這麼嚮往這裡。」他不是為了征服地圖上的高點,而是為了喚回被歷史掩埋的道路與記憶,他深信泰雅族人曾有一條從南投翻越南湖大山、遷徙至南澳的古道,於是,他一次又一次深入南澳山區探勘,依靠一張古地圖和GPS座標,想代替傳說中的少女走完未竟之路。
林克孝在著作《找路:月光.沙韻.Klesan》中親自手繪沙韻之路的地圖
2011年8月初,林克孝向公司請了幾天年假,計畫再度前往南澳山區探尋泰雅族舊道遺跡。那是他熟悉、也鍾愛的山林路線,沒想到,這趟熟悉的探路,竟成為人生的終點。
8月10日,行程預定結束前一天,林克孝與兩位友人攀越位於宜蘭南澳金洋村的束穗山。當時天候不佳,他試圖抓住一條樹藤跨越懸崖,卻不慎抓到枯藤,整個人失足墜入百餘公尺深的山谷。兩名友人驚慌失措,立即下山報案。
據《民視新聞》2011年8月12日的報導,宜蘭縣消防局接獲通報後,緊急派出搜救隊與空勤總隊直升機展開搜救。特搜隊員由直升機吊掛進入山區,無奈現場地勢險峻、午後山區降雨,能見度極低,無法吊掛脫困,只能改由人員背負裝備,徒步進入現場。那是條需行走七個小時以上的陡峭山徑,且全無手機訊號,地形濕滑,每一步都困難重重。
搜救直升機在72小時黃金時限的最後階段,發現了林克孝的遺體,這年他才51歲。他已跟隨了沙韻的腳步,永遠的沉睡在他熱愛的土地上。
他離開了,卻從未真正遠去
2011年9月6日,林克孝的追思會舉行,沒有黑紗白幡的莊嚴哀戚,舞台正中央,一大片象徵他生活中不同面向的照片靜靜矗立。照片中的他身著西裝,神情沉穩,像是金融業戰場上的指揮官;另一張則是他騎著單車,露出孩子般純真的笑容。照片下方則以綠意盎然的草皮與野花點綴,彷彿重現他鍾愛的山林場景。
台新高層響應2007年的「大台北無車日活動」上街騎腳踏車,(前排左起)時任台新銀行總經理蔡孟峯、台新金營運長計葵生、台新金總經理林克孝。
追思會設於台北市第二殯儀館的景仰廳,現場湧入眾多親友、政商界人士與台新同仁,人潮之多,甚至殯儀館外都特別架起電視牆,只為讓每位前來送別的賓客都能同步感受現場畫面與聲音。
儀式開始,隨即播放林克孝生前的紀錄影片,畫面中,他翻越山嶺、涉水進入部落、與泰雅族孩子們歡笑的模樣,重現登山時光、到南澳地方的耕耘、再到在台新金控任職的點滴時光,串起他51年人生的軌跡。影片播放期間,台新合唱團獻唱他生前最愛的〈月光小夜曲〉,琴聲與孩童的歌聲低迴空氣中,許多親友悄悄拭淚,不捨之情溢於言表。
董事長吳東亮率領一級主管到場致意,神情哀戚。早在接獲林克孝失聯消息時,他便自廣州緊急返台,親赴林家探視雙親,也親自指示協助後續處理,整場追思會皆由台新細心籌劃,只為給這位摯友與重要戰將最體面的送別。
在追思會上,吳東亮緩緩走上台,語氣沉痛地說:「幾次遇到公司重大的事件,他都能夠用『經濟學家』理智分析,很有智慧的協助我,做出最佳決斷。」寥寥數語,道盡他對林克孝信任與不捨。
2011年9月6日,台新金董事長吳東亮出席林克孝的追思會並上台致詞。
接著,林克孝的父親林文仁站上台,努力打起精神、強忍哀痛說道:「克孝…他從在媽媽肚子裡有生命以來,才52年又3個月,他沒來得及送他的父母、也沒來得及看自己的兒女長大成人……可是……克孝……你的身影永遠在我們的心中……我也要感謝你,你給了爸爸媽媽52年的幸福與快樂。」語畢,全場靜默,那一刻,所有人都紅了眼眶。
2009年,台大登山社學長蘇文政醫師在向陽山區不幸遇難時,林克孝曾寫下一封安慰友人的信,寄託對山的喜愛與生命的思索。信中,他寫道:「我對山的浪漫想像使我走上這條路,希望大家在怪罪我之餘,也能因為這個浪漫本質而用另一個角度欣賞我的莽撞。我暫時回不去,如同我不能回到童年。但我們一定會再相見。我想知道我走後的地球發生什麼事,也會準備一些我在另一個世界看到的其他地球難以想像的趣事,讓我們下次相會有說不完的話題。」
這封信,原本是給友人的慰藉,如今卻彷彿成了他寫給這個世界的告別。他既能手執書卷對詩、肩扛登山包找路,也曾在金融風暴之中穩坐陣前,寫下屬於自己的傳奇篇章。正如董事長吳東亮在追思會上的致詞:「林克孝的生命高度已經不同,彌補了長度的不足。」
告別的儀式結束,媒體報導漸漸淡去,但思念卻從未消散。那些牽掛與回憶,悄悄在網路世界中延續著。
臉書粉絲專頁「林克孝 台灣的土地 台灣的人」,像是一面公開的留言牆,十多年來緩緩累積著山友、同事、朋友,甚至素未謀面的景仰者的思念。這些貼文,有的溫柔、有的幽默,總數早已超過百則,吸引上萬人追蹤。
有人貼上他爬山時迎風而立的照片,有人回憶他淘氣的笑話與不按牌理的話術;也有人挖出他少年時期以筆名「可笑」投稿雜誌的文章,懷念他兒時的輕狂與才氣。而在這些留言中,還出現一封特別溫暖的訊息——來自「國姓空手道隊」的學員們。
1999年9月21日,南投國姓鄉歷經百年強震,一夕之間村落傾圮。林克孝是最早帶著台新團隊深入災區關懷的人之一,也促成了「國姓空手道隊」的成立。他推動「優秀運動員種子培育計畫」,長年提供獎學金與資源,幫助災後孩子們安身立命,走上穩定的求學與空手道訓練之路。
林克孝默默幫助南投縣少年空手道隊多年。2007年,他到國姓國中空手道館,特地換上道服,與選手們一起練習。
當年受助的學員如今已步入成家立業的年紀,他們在留言中寫下自己即將結婚的喜訊:「因為克孝叔叔長期對我們的支持,我們順利完成大學4年的學業,今後我們也會以回饋的精神回到空手道隊上協助教導學弟妹,繼續以永不放棄的理念,盡力服務團隊。謝謝克孝叔叔對我們的愛——我們也愛你!」
空手道國手辜翠萍也曾留言報喜:「克孝叔叔~~我要跟你分享一件事情喔~我在日本的東亞盃拿到個人對打的冠軍喔!」這些持續不斷的訊息,如同寄往天堂的信,在林克孝離開十四年後,仍沒有時差的傳達著,他曾經深深地影響過一些人,改變了他們的人生軌道,也讓這個世界有了新的樣貌。
林克孝留下的,不只是金融領域的數字與成就,更是一份對台灣這片土地與人民的溫柔關愛。
(圖片來源:台新新新光金控提供、中央社)










